第83章(4/5)

    “我叫王谷子,十二岁。以前帮主家放牛,我家是佃户。”放牛的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又有人站起起来:“我我,我,我十一岁。以前跟着我爹在伙房烧火。”

    阿石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大家的年龄和过往经历其实都差不多。他以前跟爹娘逃难,到了荻阳以后在渡口捡柴的事情也不怎么难以启齿了。

    等所有人说完,唐老师重新站回到讲台正中间,开启了自己的第一节 课。

    第一课教的是三个字:天、地、人。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写“天”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这就是天。天在上头,所以这一横在最上面。”

    写“地”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下胶合板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这就是地。地在脚下,所以这一横在最下面。”

    写“人”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膛被拍得轻响:“这就是人。一撇一捺。”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你们知道吗?天、地、人这三个字,是我们华夏人识字的第一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开蒙的时候学的都是这三个字。”

    底下一片茫然,很懵懂。

    “因为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道理。”唐老师转过身来,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天”字:“天,代表的是比我们高的东西。老天爷,天命,天道你们以前听过很多。在以前的大齐,以前的荻阳城,肯定有人告诉过你们,天是老天爷定的,命是天定的。你们这辈子过成什么样,都是天意。穷是命,苦是命,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是命。”

    教室里有几个孩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话他们太熟悉了!

    “这话听听就得了,别信。你们再看这两个字,”唐老师又指着黑板上的另外两个字,“天在上面,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人,不是跪在地上的。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两条腿,像不像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

    唐老师甚至自己模仿了一下分开腿站着的样子:“看,是不是很稳?”

    阿石忍不住点点头。

    唐老师顿了顿:“你们以前或许听到的是很多人生来就该跪着。可这个‘人’字告诉我们,人本来就是站着的。天让我们站着,而不是让我们跪着。”

    教室里的孩子们渐渐抬起了头,看着唐老师,又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天、地、人,原来这三个字里还有这样的意思。原来人不是生来就该跪着的。原来人这个字从造出来开始就是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唐老师:“所以,我们得要知道我们自己是人,是站在天与地之间的人!”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阿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白,也不细,指节粗粗的,掌心里有薄茧,是握柴火握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两条腿,站得住。他学着黑板上的笔画,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一遍一撇,一捺。

    笨拙,但完整。

    他觉得自己像是悟到了什么——不过,当他后来练习写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笨死了,刚才这种悟到什么的不过是错觉——写得太丑了!这铅笔根本不听他的话!

    唐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阿石身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弯下腰,一只手一只手地把阿石的手指从笔杆上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重新摆回到正确的位置。

    “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住,其他的自然弯回来。”他的手指很稳,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荷味肥皂的气息。

    “放松。”

    阿石的手指松弛了一点点。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也太长,越往下越细,像一根塌下去的茅草。第二笔捺又太短了,缩在那一撇的下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整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站着,倒像是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但是唐老师夸了他一句:“不错,继续练习。”

    阿石立刻被鼓舞到了,重重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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