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4/7)

    漫长的沉默。

    就在李向阳以为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拉开了半尺宽。

    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门里,佝偻着腰,身上的破袄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着门框,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粮?”

    “对,粮。”李向阳点头,“登完记马上就可以给你。”

    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这是驻地食堂里自个儿做的,结果被临时全都运过来了,而且食堂现在还在全力备货中。心理专家们认为,与其给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就给两个饱满的、雪白的馒头。这东西,显眼!

    而且不能给多,饿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风险,一人一个足矣。

    老头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大馒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丝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

    “这这”

    他抬起手,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馒头,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着似的。

    李向阳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一个馒头而已。

    “拿着。”他把馒头往前递了递,“给你的。登完记就给你。”

    老头的手终于落到了馒头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软的,真的是粮食做的。他又把鼻子凑上去,深深闻了几下,但是并没有吃,而是把馒头攥紧,塞进破袄的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门开大了些。

    “进进来吧。”他说,声音还是抖的,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巴巴的一个字,而是能连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望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屋里暗得厉害。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李向阳才勉强看清这间棚子的样子。拢共也就十来平米,土墙,茅草顶,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床。靠墙的地方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灶台,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种粪便垃圾的臭,是一种更闷、更沉的味儿——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儿,旧衣服和湿草烂在一块儿的酸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带着点甜腻的怪味儿。

    床上的干草堆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其实只是一床烂得露出芦花絮的薄被——盖到肩膀。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动不动。

    老头把馒头又往怀里塞了塞,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推了推老妇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来人了。登那个登那个什么记的。登完能给粮。”

    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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