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3/3)

    “父皇明鉴。”谢渊合上奏疏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头回话:“这份互市条陈毫无诚意可言,断然不可应允,儿臣只是在思索钳制之策。如今楚魏国力相当,若隔江列阵,轻启战端,则边患胡虏坐收渔利。若要不费一兵一卒,摁着楚使的头在勘合上落印,还得先抽干他们的底气。”

    皇帝微扬起下巴,一双龙目微眯着审视儿子的神色,“这么些年过去,楚国的底气,那可是一年比一年更足了,”低沉的嗓音隆隆,仿佛即将扑向猎物的饿虎,蓄势待发,杀气隐藏在谈笑般的嗓音里:“不开战,朕的小天刃打算去哪里抽他们的底气?”

    谢渊迎上父皇的目光,平静回答:“前些时日,有民间一位巧夺天工的偃师,进献了一件‘水转连磨’的机枢木样。儿臣找人推演过,若能依样在河道上造出实物,借水力舂米,大魏的粮价能压低三成。”

    皇帝眯起的龙目陡然睁大:“噢?”

    谢渊颔首:“南米倒灌的死局一破,他们库里的存粮便如黄土。到那时,这互市的规矩,该父皇说了算。”

    一阵沉默。

    皇帝脸上看不出情绪。

    转身踱了几步,才低声喃喃:“阿渊啊,阿渊,你向来沉得住气,此番怎就当着武英殿阁议众大臣的面……好一句‘潜越关防,暗递军储’,说得还挺客气,你是连父皇的后路都没留啊,朕是不是还得谢你没有当朝上奏,给老谢家留了几分脸面?”

    皇帝主动提起这件事,反而意味着谢渊方才的回答通过了考验。

    谢渊立即拨开衣摆,单膝跪地,等待父皇给大哥通敌之罪定调。

    皇帝负手走到儿子身旁,深吸一口气,如闷雷般沉声低语:“以你的定力,这盘棋明明还没到合围之势,刀未开刃便急着见血。阿渊,什么事让你突然如此心急,嗯?”

    谢渊颔首不语。

    “你不肯预先知会父皇,却也没有冒进上朝,是为了先击溃他的党羽?真是让朕刮目相看了。”皇帝缓慢踱步,低头盯着儿子:“八年前秋狝,朕亲手教你挽弓,还记得吗?朕问你,楚国抢了大魏百姓的生意,子民无米下锅,该当如何。你仰着小脑袋告诉父皇,要去求外祖父开仓济魏。朕告诉你,大魏的社稷,容不得外邦施恩,只有朕会给自家的百姓放粮赈灾,你那时如何答朕?”

    谢渊双拳攥紧,艰难地说出十一岁那年让他失去一切的蠢话——

    “外祖父……也是自家人。”

    皇帝弯身凑近,沉声问:“现今如何?把生杀大权寄于自家人手里,日子好过吗?”

    谢渊头压得更低。

    “天底下所有的温柔善意,都来自朕对你的宠爱,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儿臣谨遵教诲。”

    “可你对楚国的钳制之策,依旧春风和煦,楚国仍旧是你的家人吗?”

    一阵死寂。

    谢渊抬起狭长凤目:“是。”

    皇帝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模棱两可地说了句:“重情义,一直是我儿的优点。”

    跪在地上的谢渊仰头直视父皇,一字一顿道:“楚国亦是儿臣的故土,可短短百年,叶山南麓一百二十里沃土,盈疆关外二百八十里军镇,都被外祖父拱手输给了胡虏。如今楚国倒欠儿臣四百里疆域,理当由儿臣……”

    喉结滚动,谢渊绷紧的手臂青筋凸起,努力平稳嗓音,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亲自……收!回!”

    如同惊雷炸响。

    隆骁帝看不出喜怒的眼睛突然一亮。

    潜龙出渊,比预想中早了许多。

    明明没有遭遇重大劫难,他的儿子为何突然长出野心与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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