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深沉海(3/3)

    风浮濯打断:“望枯,不必再说。”

    望枯只觉他的声息由远及近,伸出手去,却触不到人:“倦空君找到我了?”

    风浮濯:“尚未。”

    望枯:“那为何不允我说了?”

    风浮濯:“这里为是非之地,多做无益,不如保存体力。”

    望枯挠头:“确有此理。”

    其实,正因望枯说得轻巧,才让绵长的痛往他心口上延。

    忍痛绝非一朝一夕——她活于世道,却以受苦为先。

    因此,如此呕哑啁哳难为听的话语,他听不下去,就只得扯谎了。

    但他定会替她记下。

    望枯又问:“倦空君找得到我吗?”

    风浮濯斩钉截铁:“找得到。”

    找得到是福祉深厚,可哪怕找不到,也要找到为止。

    霎时,周遭暗处出现了些许流动的雾色光亮。望枯摸不着,身未动,却好似助她在茫无边际里行走。

    望枯:“倦空君?”

    她的声音回荡几层,却了无回应。

    人呢。

    这时,那几百斤重的烟尘,折出十三个密布周遭的铜镜。拉开黑暗的帷幕后,通通映照着一个人,他生得陌生却熟络。

    平生不苟言笑的性子,少时就初见端倪。

    他的发丝很长,乌黑瀑布,长揽九天。奈何一抬手,就能见他瘦得像那巫山病危的老树根,五根指节则是长久风化的肉桂。身上不是路边乞儿的破烂衫,而为锦绣华服,却找不出缘由地趴在路边。

    而双眼,像深沉墨海,晃着一代人贫苦的印迹。

    直至他的手上,握住一缕风。

    望枯才恍惚察觉——他模样至多十岁,却已耄耋老矣。

    她怀揣疑虑,阔步向前。

    第二幕,他孤身迈去无人之境。在路过的一个高山里,有一个白色的肉虫趴在桑树上,他小心翼翼放进篓子里,紧张的面容,终于有几分孩提的天真。

    第三幕,他又着华服,却是杏黄色,绣工精美,衣面泽光。好看是好看,但将他禁锢得太狠,像个无情的傀儡。他双目遮着一块布,端坐马车里。千军万马为他送行,旌旗飘扬时,模糊了他的皮囊。

    第四幕,他长高了许多,却又瘦回儿时那样的身姿。周遭是囚牢,双手是镣铐,身后没有窗棂,面上挡眼的布却成了抹布。他捂着耳,微微地抖,肉活灵先死。

    ……

    戛然停在这第四幕戏了。

    望枯起先还能掐着步子,记好方位。可走到最后,非但步数忘了,这些遗落的过往也跟丢了。她不得已停下,再疲惫瘫坐。

    到底是三万三步,还是三万三十步呢。

    望枯深呼几口气,将头顶马尾束分开两簇,拉得更紧了些。

    不可倒下,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何况,风浮濯说过,他找得到。

    谈吐中,信为本。

    望枯不由抬手看死生咒留下的掌心痣。

    若这些泡影,真是风浮濯的魂灵中分出的七魂六魄。

    而过去这样久了,还未出来——定是他的一桩劫数。

    望枯攥紧了拳头。

    她的身子,同样可以藏灵。

    万一,她能从“再会幽冥”手中,将风浮濯的断魂抢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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