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1/2)

    休沐日一早,张仲熊就出门了,他先去铺子里排队,挑队伍最长的排,买了最好吃的糕点,又去樊楼买了一壶好酒,最后还不忘记揣上从家里翻出来的砚台。

    不是普通砚台,这是个名贵物件,还是父亲当初对他有所期待,鼓励他好好读书时送他的。

    他没用过,全新。

    现在这方砚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装在匣子里,和其他的礼物,加上两条腊肉,被一起放在马车上。

    张仲熊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城外那个寺庙里。

    他到庙里的时候,秦先生正在书房里抄经,这位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明明衣衫落魄,可干净整洁,就显出了十二分的气度。

    先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把笔放下。

    “张郎君来了。”

    张仲熊把礼物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从袖子里取出名刺,双手递过去。

    “先生,晚生张仲熊,鸿胪寺主簿。这三个月蒙先生指点,获益良多。今日休沐,特来拜谢。”

    秦先生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方端砚。

    他笑了。

    “郎君客气了,”他说,“贫寒之人,不过是闲来翻书,与人说说而已,当不起这样的厚礼。”

    张仲熊说:“先生,我虽然也成了家,可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受父兄庇护,只能算是个浑人罢了。自从认识先生,先生教我读史,教我明理,又教我如何在鸿胪寺立足,如何为上官,为朝廷做事。现在我懂了许多道理,寺卿夸了我,我父亲也很欣慰,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他显得很激动。

    “我想以后,在先生面前执弟子礼,这点薄礼微不足道,不知道先生肯不肯收我这个蠢笨的弟子。”

    秦先生看了一眼那些礼物。

    “张郎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读书人,当不得这个老师,你若有心,常来说说话便好,这些礼物就不必了。”

    “我想知晓先生名姓。”

    “姓名是祖先给的,”他说,“我半生流离,辱没了它,不敢再用,我行事只求肃慎。你叫我‘观我’就好。”

    “观我?”

    “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张仲熊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观我先生。”

    张仲熊的视角去看观我先生,的确是个好人,他教的都是好话,每一句都有道理不说,每一句都能复述给别人,拿到太阳下去晒一晒。

    因此这位不肯说出自己名字的先生就更让人觉得神秘,不知道他有多倒霉,才会从故乡一路流离失所,变成这个样子。

    尤其张仲熊不明白的是,先生教他的这些道理,让他逐渐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按照先生教的道理去做他的事,他确实变好了,父亲、上官、同僚,人人都感受到他在变好,这种肯定让张仲熊心里很熨帖。

    他就理解不了,先生能将他这么个混球纨绔教导成现在这样,那先生自己自然是个更有智慧与才学,也更有能力的人了。

    为什么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位置,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先生却隐居在寺庙里,靠抄书为生,好像天下间没有他立足之地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想了一会儿。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含笑说,“再有本事的人,若时势不在,也须待时而动。”

    这个张仲熊就不太理解了,不过先生教他的还没完。

    先生说,你做事,读书,都是为了帮你父亲,但你我初识时,你是什么也做不得的,你那时既不曾读过书,也没有做过事,你想帮张相也帮不得,现在倒有办法了。

    张仲熊就连忙请教。

    先生说,人活于世,总要有几个朋友,你可有朋友么?

    张仲熊自然有朋友,比如说鸿胪寺的同僚,都是恩荫官,都是那种爹妈手里常握板子的纨绔,张仲熊跟他们关系好,上班能说到一起去,下班结伴找地方吃吃喝喝,发牢骚,听新戏。

    先生说,你要改一改你的习气了。

    改起来也很简单,先生说,你去太学旁听几节课。

    太学生是有编制的,但这时候旁听没有编制,鸿胪寺不忙时,张仲熊尽可以去听,听经义——为什么听经义呢?一来因为张仲熊偏科,秦先生只教了他《资治通鉴》,经义里有学史这一项,他可以学;二来因为史书对张仲熊是有用的,各方面都有用。

    其他方面先不说,只说他是鸿胪寺主簿。

    “鸿胪”不是宋朝原创的机构,汉时就有大鸿胪了,汉时也有使节出使四方,也有四夷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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