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2/2)

    他不确定。

    士兵们自发地开始往外冲，他们不饿了，也不渴了，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因为寒冷和瘟疫导致的发烧，也不觉得脚步虚浮，他们就一味地向着金军冲过去。

    李世辅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坟后面，躺在血肉上面，要是有油布就割开，没有油布就得小心些。

    那“大车”其实有几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还有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连绵不绝，那不是雷鸣！那是撼动了山岳的巨大力量，那是降临在这山涧的最后一声战鼓！

    信男愿一生……一生不婚配，换完颜粘罕不曾察觉！

    现在燕京城已经传来了这可怕的鸣雷，他们在这里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发疯，突然就抹了脖子。

    他就在这里继续熬着，为燕云在这里熬着，为大宋在这里熬着，为他的殿下，无休无止地在这里熬着。

    极其沉闷、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大地另一端的雷鸣，隐隐约约地滚了过来。

    他说：“我不能歇。”

    但金人始终不曾近前看一看，宋人又始终死守着，这就变成了僵局。

    命令还在继续向下传达。

    李世辅还在继续指挥，比如说清点箭矢、火油、擂石，比如说将重伤者送到大车的后面去，比如说各营还是要休整自己的防线。

    督战官也坚持不住了！他们能在这口锅里浮浮沉沉这么久，全靠着这点信念在死战呀！

    ……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被抬回大营的。

    当那滴水落在他脚下的血泥里时，李世辅听到了远处传来很特殊的声音。

    女真人还在奋力地向前冲，想要伸手去够那些被宋人反复修补，血肉模糊的大车，但其他的军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如果完颜粘罕已经发现了这个把戏，此时在不顾一切地攻打城下的吴璘。

    她偶尔会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他身边。

    他还能继续战斗。

    李世辅也跟着一起，栽了下去。

    他们会大喊，督战队高声命令他们向前，他们还在原地踏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再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向前冲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得到的东西！

    督战官维持不住了，到处都是潮水一样退去的溃兵！

    宋军阵中的死寂就转为了爆炸一般的狂喜！甚至连他们的将军都在这转瞬之间没有控制住军队。

    李世辅的心还在继续绷着。

    他们的攻势是毫无章法的，可金军被他们一冲，一下子就散了！

    李世辅拔出了他那柄岚州出品，却已经砍出许多缺口的佩刀。

    昨天似乎完颜粘罕没给具体的军事命令，因此今天的金军比三天前的变化更明显。

    李世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她只是将那只纤瘦但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说：“你是我的将军，你是我的元从，所有人当中，我只待你不同。”

    他骑上了他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先转两圈找一下感觉时，黑马突然前蹄一软，倒在了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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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差不多可以用“形容枯槁”来形容的青年将军忽然想起了殿下坐在艮岳的葡萄架下，说起一句很古怪的玩笑话。

    他偶尔就问：殿下是只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还是岳飞韩世忠萧高六种十五张叔夜吴玠吴璘人人都有份呢？

    殿下并没有来到他面前，没有听到他这不成体统的话，还好还好。

    “撼山！撼山！那是咱们的撼山！咱们的神雷！”

    “殿下必来援咱们的！”

    还有人问：“将军怎么还熬着？”

    那是幻觉吗？他连忙去看别人。

    有人在说：“将军！将军你歇一歇吧将军！”

    他作为一个灵应军出来的道士，试探性地，在心里念叨：

    似乎所有人都不确定，他们互相看。

    他刚要问出来，殿下就沉下脸，收回了手。

    “你们可听到了？！”有人声音嘶哑地问。

    那是春雷吗？

    李世辅不能去想，他知道殿下为了“撼山”，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少。

    那些大车跟坟头似的。

    “完颜粘罕还在城中！你岂敢懈怠！”李世辅说，“弃了这些重物，全军向东，驱赶即可，不得冒进，咱们往大营会师！”

    有人就骂：“你躺在我们指使上面了！”

    这漫长的一切终结在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