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2/2)

    现在这些甲胄不全，寒衣褴褛，守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就变成了宋军的负担。他们见到宋军上来就跪下了，显得特别可怜，宇文时中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流下泪水。

    张叔夜的兵马开始进攻，这正是粘罕需要的背景音。

    李世辅看他：“何时？”

    挂在树枝上的，卡在石头缝里的，堆叠在稍缓处山坡上的……轮廓有许多已经不完整，可都保持着那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

    这是一场溃败，用再多花里胡哨的撤退技巧去包裹它，这也依旧是一场溃败，而且也迎来了金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几千签军是扔在营地了，可还有无数他数都没办法数的士兵，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完颜粘罕挑出来一营弓手，全部由猎人组成，他们因此在面对张叔夜的进攻时显得特别坚决，他们在逃走时也很得心应手，十成里至少能有三成找到金军约定撤退的目的地，还有三成需要在山里挣命，不管是迷路还是宋军的追捕，又或者是严寒和别的什么，最后三成是理所当然要留下的，宋军不能放任他们全身而退。

    没有人再问问题了，完颜粘罕在这苍茫的黑夜里，除了风声与脚步声外，听不见许多东西，可他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曾见过。”他说。

    这位曾经西路军的元帅就忍不住想，太行山这样难走，那个小公主是怎么在这样的夜里，一路找到苇泽关的？

    当然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里。

    寅时左右，主力已全部翻过第一道山脊，进入北面背阴的、积雪更厚的山谷，回头望去，自家营地的篝火依然星星点点，刁斗声隐约可闻，有人在跑动，鼓噪也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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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好在他们到底没变成金军的食物。

    “他怎么会强攻，”完颜粘罕说，“他只是要试一试大营轻重。”

    冻得脸色青白的郡王跟在后面，用哆哆嗦嗦的手奋力去记军械官清点的战利品。

    “宣和……宣和年时，”常小哥说，“咱们大宋的军队去打燕京城，几十万大宋将士的尸体，就是这么铺了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

    他们嘴上都绑了一块布，因此连人生中最后一声喊叫也叫不出声。

    有人问：“元帅，张叔夜若是强攻……”

    他们不抵抗，甚至手上也没有武器，都很面黄肌瘦，完颜粘罕既然选了这样一个战场，注定了这些签军不会有足够的食物。

    不干净，但熟悉。

    他们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都是汉人！我们日日夜夜，盼着能归故土，今日受殿下恩德，我们，我们如婴儿盼父母呀！”

    真正的战利品在这里，沿着小路，李世辅看过这条小路三次了，可这一次的小路是最可怕的。

    长公主也在看，她说：“完颜粘罕走也走得这样利落，你们瞧瞧这营地里可有什么值得搜罗的东西，没有文书，没有地图，连个印信也不曾忘记带走。”

    完颜粘罕就行走在这渗人的山路上，听着远远近近的，他的士兵或是他的战马滚下山的声音。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走到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帐前，帅旗已经没了，那帐篷也颇粗糙，四面漏风，帐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一只陶碗摔成几片，旁边散落着几块羊骨，火盆里的灰烬彻底冷了，没有一丝余温。

    这是什么样的声音？

    几个宋军士兵小心地探头下望，崖壁并非直上直下，有许多突兀的岩石和树木，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卡在石缝里的破旗，女真人的黑旗已被雪浸得褪了色。接着还有许多凝固在岩面上的深色痕迹。再往下就是许许多多的轮廓。

    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宋军的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擂响，当然此时剩下的金军不多了。

    最后一支殿后的女真军已经翻山逃走了，宋军企图上去追，但必须是山民和灵应军当中，猎户出身的士兵才能追得上。

    悬崖边的风很大，卷着雪，还有些在雪林里非常不干净的气味。

    阳光就这么照在这条山路上，照在这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的山路上。

    那些留守的签军从粗糙的营地里一个个出来了。

    真狼狈，韩世忠身后有人大声笑骂起来，骂完颜粘罕虎头蛇尾，大家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打这一仗，他竟然就这样逃了！殊厚颜也！

    河北的常小哥抱着头盔走过来，注视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