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1/2)

    秦桧操作的这件事,粗看很容易:让皇帝逃跑。

    我大宋的皇帝,向来腿长,从知名不具的某位先帝开始,到撒丫子就跑的太上皇,再到至今还不曾显山露水的某弟弟,大家都能跑,跑得很有技术,也很有天赋。

    但实际操作起来,那是很难很难的。

    白时中被贬过一次,就是因为他撺掇官家逃走,被李纲给骂了,成了大家的笑话。

    可后来就一直有人纳闷,官家是为什么不走呢?

    江南那么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要大宋继续稳定地重用地主们,稳定吸血到临安来,那临安一定是能很快就被建成一个不下于汴京的王都。

    事实证明,汴京城破,皇帝就再也不想回去收拾烂摊子了,而临安的美,仅靠几首词就能招来异族的觊觎。

    所以在汴京能获得的享受,在临安也能获得,一样可以大兴土木,修建亭台楼阁;一样有美貌佳人,可以曲意逢迎;一样也有这群博学多才,好姿容好口才的耗子围在身边,用他们那并不高明的幻术继续给他创造一个绮丽而柔软的梦。

    这一次,有了全年不结冰的长江天堑,金人的铁骑可是再也没办法惊醒皇帝的美梦了,他尽可以靠着这滔滔不休的江水,把梦做到死。

    所以如果皇帝是个自私鬼,他应该南巡迁都啊,他干嘛不迁都呢?

    官家轻轻打了个喷嚏,立刻有宦官在一旁小心问:“陛下可是觉着殿内的炭火旺了?弱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着梁二五去拨弄那炭盆,忽然说:“你说,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忠心对我?”

    这面皮白净的内官正在那专心将炭盆里的炭灰拨开点儿,听了这话就吓一跳,火钳差点摔下去。

    “奴婢是个阉人,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只是奴婢还有一双眼睛,”他柔声说道,“陛下是天子,原该富有四海,享用不尽,自登极以来,却一日也不曾安享太平,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朝廷上的相公们看不见,天下的臣民难道也感受不到吗?若有哪个人不肯忠于陛下,奴婢看来,他必定是个狼心狗肺,爹不疼娘不爱,天打雷劈的坏种呢!”

    这话里藏着些东西,官家听了,就勉强笑了一笑。

    “朝堂上的相公们看不看得见,”他说,“都是小事。”

    那谁是大事?梁二五没问下去,而是小心地将火盆里的炭拨好之后,直起身,将火钳交给一旁的小内官,自己过来悄悄地给官家捏捏肩膀。

    “官家,今岁南方处处是喜报,”他说,“官家也别只看北边啊。”

    这话终于令官家情绪好了一些,“什么样的喜报?”

    喜报可多了,比如说这里丰收了,那里的盗匪被平定了,又有什么样的景色,什么样的夷人,哎呦呦南边那几座大城真是热闹,别看现在入冬了,可一点儿都不冷,有画家特特画了一副新画,雪落在溪流上,溪边一树的梅花,又静又美。

    官家听了就很生出向往,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到那个又静又美的地方去,可须臾间神魂又被收回来了,一脸的怆然。

    “可惜我见不得。”

    梁二五掂了掂袖子里被白时中塞进去的沉甸甸的小玩意儿,笑眯眯地继续问:“那画已在汴京,官家如何就见不得了?”

    “画自然见得。”官家说了半句,又不说了,忽然问,“派去太上皇处的使者可回来了?”

    瞻前顾后。

    梁二五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皇帝,心想白相公恐怕是猜错了陛下的心思。

    官家不跑路,是因为他很怕——

    有点搞笑,但逃跑是需要勇气的。

    在靖康之战中,两位皇帝都缺乏逃跑的勇气,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明显。

    金人即将兵临城下了,怕不怕?怕呀!

    可这不是还有一座城吗?

    这“城”不仅仅是砖头堆砌起来的高厚城墙,是雕刻了狰狞兽头的铁门,是城墙上那些早被种师道和李纲预备多时的守城滚石木料。

    它还代表了秩序,以及同样在秩序庇护下的无数人。

    比如说禁军,他们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不佳,经验没有西军那样丰富,作战也没有西军那样勇猛,可西军会逃跑,他们却没处可逃——他们的全家老小都在汴京,怎么跑?

    留在城中,禁军总有能用的,可要是出了城,那就难说了。

    唐玄宗昏聩,尚有杨家兄妹可以推出来当罪魁祸首,将贵妃白绫缢死后,还能告诉禁军他本是圣明天子,都是妖妃祸国,现在妖妃受死,那圣君自然就回来啦,大家就可以放心地继续给老李家当牛做马啦!

    太上皇也昏聩,但京中有“六贼”当他的黑手套,朝廷只要给这几个奸臣拉过来挨个砍头,百姓们又相信太上皇那只能在天上用,人间素来看不见的眼睛幽而复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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