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地上地下(2/3)
孝琬看着母亲缝衣的手,忽然想起从前,父王和母亲坐在廊下,母亲剥橘子,剥好了递给父王。父王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说了一句“甜”。那时候母亲笑得很好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王不再吃母亲剥的橘子了。或者说,母亲也不再剥了。
孝琬在旁边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崔季舒从黄门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晋阳送来的密信,没有抬头,也没落款,但笔迹他认得——高澄的字,落笔像刀子。
“崔季舒。”孝琬说,“父王总爱骂人,上次骂舅舅‘狗脚’,这次骂大臣傻子。”
元仲华的手一顿,“骂谁?”
孝琬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舅舅对我好,姑姑对我也好。”他顿了顿,“但父王对舅舅不好,对母妃也——”他找不到那个词。母妃站在那里,但父王就从她身上看过去,像看一堵墙。
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蝉鸣忽然从头顶倾泻下来,吵得人耳朵发嗡。孝琬抬起手,把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胡乱拨到一边,没再说话。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过了片刻,孝琬拉起孝瓘的手。
元仲华没有接他的话。她拿着针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针尖又扎进布料,从另一面穿出来,再拉线,再扎进去。一针,又一针,密密匝匝,像要把什么东西缝起来,缝到看不见为止。
“母妃,父王今天写信骂人了。”
孝琬气不打一处来。舅舅待他很好,每次进宫都备好他爱吃的果子,亲手剥了放在他手边。有一回他在殿前摔破了膝盖,舅舅蹲下来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哄:“不疼不疼,舅舅吹吹。”舅母也是姑姑,喜欢拉着他讲故事,声音软得像四月的风。
信上只一行字: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宜用心检校。
“嗯。”元仲华应着,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手里的针线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很平,和往常一样温柔:“孝瓘,她对你好吗?”
元仲华的院子在府西边,院角种了一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给这暑天添了些凉意。她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来,笑了笑。孝琬拉着孝瓘在她跟前坐下,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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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皇宫。
他又看了孝瓘一眼。孝瓘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漆,一下一下,把那已经斑驳的漆面又抠掉了一小块。然后把那块抠掉的漆皮悄悄藏进袖子里,谁也不敢看。
可每次离开,他回头望去,总看见他们两个站在殿门内侧,目光越过他的头,望向远处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眼底蓄着一层散不去的雾。
父王对母妃的态度也很奇怪。回府这些天,一次也没看过她。
孝琬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替母亲委屈,替舅舅不平,还是替自己害怕。
孝琬沉默了一会儿,猛地一跺脚,“那是我舅舅啊。父王也真是的!”
孝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走,跟我回去。”
元仲华脸上的笑凉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做针线。
窗外蝉鸣不止。日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把那层温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凉。
他盯着“用心”二字看了片刻,将信凑近烛火,烧了。纸灰落在地上,被一脚踩散,风过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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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瓘没有接话,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一下,又一下。他想说——三哥,你别气了,父王连我娘是谁都不告诉我。这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母妃?”孝琬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