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15)(2/3)

    嵇康笑道,我不忍作儿女状,又不能为卿拭泪,故以言戏谑;既已忿而不悲,我当去也。

    嵇康笑道,我既与卿绝交,应视为陌路,何必自作多情;卿在官,可求荣获誉;我在野,愿以身赴死。志不同,道不合,两相无涉,何必多言!

    嵇康叹息道,我所虑者,妻室儿女也。卿若不计前嫌,可代为抚养;我虽魂飞天外,亦必感恩戴德。

    司马昭知嵇康心如铁石,遂命召嵇康家属入狱探视,欲以此折其志气。于是,嵇康兄嵇喜携嵇康子嵇绍应召而来。

    言毕,置琴于两膝之间,张指而弹,似不知身在囹圄。嵇喜不忍旁观,携嵇绍退走。

    嵇康道,若能琴箫互奏,岂不壮哉!

    嵇康大笑道,我虽不才,恕不为助纣为虐之徒!

    众人唏嘘不已。

    嵇喜、嵇绍顿觉惶惑,遂止悲声。俄而,嵇喜出古琴,说嵇康道,我知卿视此物如命,故而携来,虽不能弹,亦能把玩。

    司马昭见话已如此,不好再说,命押嵇康押回狱,继而召山涛。司马昭道,嵇康含冤,然拒不自辩;我不忍杀士大夫,欲开解,嵇康却一心求死。卿与之为诤友,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能使其悔悟,我必终身感激。

    嵇康大笑,起身回狱。山涛拽嵇康衣袖道,此说关乎声誉,若不言明,绝不放手!

    山涛斥嵇康道,虽村夫野老,尚知青山若在,何患无柴;卿熟读经史,博知古今,能察天人之机,竟不知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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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喜、嵇绍痛哭不已。嵇康劝慰无果,忽顿足道,卿等不劝将死者,反由我劝卿等,世间岂有此理!

    时当秋决,嵇康被押赴刑场。钟毓受命监斩,颇为不忍,问嵇康道,卿若有遗言,可尽述。

    嵇康道,若能抚琴一曲,当不枉断头!

    山涛道,我知蝼蚁尚知惜命,卿何不知?

    嵇绍拜哭于地,悲不自禁。嵇康将之扶起,安慰道,汝不必悲哀,有山巨源在,汝不孤矣。

    司马昭叹息道,我知卿一心赴死,然生杀予夺尽由我,卿岂能自主。今天子年幼,不能亲政;巨寇未灭,人心惶惶,正当革故鼎新之际,卿若与我同心,社稷之幸,士民之福也。

    嵇康沉吟道,我非铁石,岂不知自惜!然司马昭用心不良,欲使我为爪牙,以欺天下人心。我不愿司马昭得逞,故不自辩;若能使其野心毕露,虽死何憾!我心意已决,卿不必再言。

    山涛忽觉悲从中来,泣道,卿不嫌苟且之徒,托以身后事,我平生之幸也!

    钟毓遂命取琴。嵇康坐地而抚,琴声悠扬而起。阮籍早候于侧,于是合以箫声,琴箫互答,令人心驰神荡。

    嵇喜黯然道,正是,可惜人与曲俱亡于今日!

    嵇康笑道,谁言不能弹?

    山涛脸色大变,满面义愤,斥嵇康道,无稽之谈,从何说起!

    山涛不敢辞,持酒肉往廷尉府,再与嵇康会于狱中。

    言毕,取酒,与嵇康对饮。嵇康见山涛泪流不止,笑道,我曾闻,卿与刘伶赤身祼体共卧一榻,世人疑有断袖之好,久欲寻问,终难启齿;既为将死之人,望能以实相告。

    山涛知嵇康不可动摇,又说嵇康道,卿若有所嘱,我必遵奉。

    两人饮酒不绝,渐而大醉。阮籍执嵇康手道,既有嵇琴阮箫之说,卿取义之日,我必以箫声壮行。

    阮籍亦折箫,呼道,嵇琴既毁,阮箫何存!

    山涛道,取义成仁,固为君子所尚;然人之生命,受之父母,得之天赋,岂能不知珍惜!

    钟毓渐觉风雨逼人,霄壤间似空无一物,唯琴箫声漫散不息。钟毓不禁问嵇喜道,此莫非广陵散?

    嵇康道,人若苟且,虽生犹死;人若取义,虽死犹生。此古训耳,我未敢一时相忘。

    阮籍大笑而去,径回府第,拒不向司马昭复命。

    山涛大为惊愕,良久方出,禀报司马昭。司马昭叹息不已,又召阮籍,命其劝嵇康。阮籍亦携酒肉会嵇康,然不言其他,唯与嵇康对饮。嵇康笑道,我相识甚广,唯阮嗣宗堪称知己。

    叹息间,琴箫俱绝,嵇康忽摔琴于地,大笑道,世间自此无广陵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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