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待个二十年(6/6)

    贾黯松了口气。

    赵暾见贾黯松了口气,又道:“虽然他们不至于自吹自擂,但在自己的笔记文集中抹黑他人不是时常有吗?今朝很常见。”

    贾黯:“……”

    赵暾又道:“别说私人笔记文集,就是正在修的《唐书》……”

    贾黯捂住耳朵,然后又好奇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唐书》是宋公修的!”

    赵暾点头:“他写文章写得不错,把《唐书》当文章写了。”

    《新唐书》是在宋祁和欧阳修先后主持下完成。欧阳修是在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才加入修史组。

    后世人老骂欧阳修缺乏史官素养,这虽然是正确的,但宋祁也至少要承担一半《新唐书》史学价值较低的责任。

    欧阳修接手的时候,宋祁已经完成几乎全部列传,欧阳修只编纂志表本纪。《新唐书》虽然在欧阳修手中定稿,宋仁宗看定稿的时候也发现宋祁写的传记有问题,但欧阳修因宋祁是前辈,拒绝执行宋仁宗的要求,对宋祁所写列传不易一词。

    宋祁写的列传在北宋当时就颇受人诟病。宋祁是文学家,他写列传只为文章写得好看,不在意史实。欧阳修也差不多。为了追求文字精简故事有趣,他俩将《旧唐书》列传本纪删去了六七成,补了许多“情节优美”的小说私记进去。

    《旧唐书》因编纂时间很紧,所以书中大量直接摘取史料,文学价值较差,但史学价值高;《新唐书》文学价值极高,史学价值略差。

    同样的道理,《晋书》虽然被戏称为“魔法禁书目录”,《宋史》《元史》也修得十分敷衍,但正因为敷衍,它们几乎直接摘抄史料,反而史学价值比修得十分精细的《新唐书》稍高。

    封建时代的文人更注重文学价值,后世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人更注重史学价值。

    宋朝大部分士人对《新唐书》的评价是十分高的,后世人反而不太喜欢《新唐书》,便是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

    赵暾评价宋祁不懂史,在此时不是对宋祁的冒犯。正直的贾黯听后,就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赵暾对宋祁修的史很好奇,让他继续修。

    他命人将《旧唐书》重新整理刊印,之后新旧《唐书》并行,后世人想看什么看什么,岂不妙哉?

    不过欧阳修就不用来了,他宁愿让司马光接着宋祁之后修史。

    欧阳修修史,后世人时常讨论要不要把欧阳修开除出史学家行列。

    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时,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写的是帝王教材。但后世帝王无视他的“教诲”,只把《资治通鉴》当史书看,并且把司马光恭恭敬敬摆在史学家那一排。

    这因为司马光写完“帝王教材”后浑身难受,又写了一本长达三十卷的《资治通鉴考异》——《资治通鉴》只有八卷。

    《资治通鉴考异》详细记录了司马光在写《资治通鉴》时史料取舍的原因、史料的出处、舍去史料所记载的内容……他罗列了搜集的各种书证、物证,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校勘过程,以求“使读者晓然于记载之得失是非,而不复有所歧惑”。

    即,“本故事经过了艺术加工,但艺术加工的部分和原始史料我都给你放一边了,读者一定要认真学习真正的历史”。

    因此将《资治通鉴》和《通鉴考异》对着看,就极具史学价值。史学界从未怀疑过司马光的史官素养——司马光没有宰执素养,但他真的有史官素养。

    赵暾和章惇窃窃私语,曹佑捂耳离去。

    赵暾:“夫子说,欧阳公的《朋党论》文辞优美,但让他看得浑身难受。”

    章惇:“范公肯定说得很委婉,不是你这么直白。我也浑身难受。子平精通史书,他更是难受极了。子平说,他看了《朋党论》,对欧阳公一点尊敬都没了。”

    赵暾:“他在《朋党论》里写汉献帝党锢之祸,引起黄巾之乱哈哈哈哈。”

    章惇:“别说后汉史了,连前朝史他都不了解,还说唐昭帝兴起白马驿之祸呢。白马驿之祸是朱温干的,唐昭帝都死了多少年了?”

    赵暾:“汉献帝和唐昭帝好冤枉啊。”

    章惇:“就是就是。”

    赵暾:“皇帝居然没看出来!”

    章惇:“百官也没骂他打胡乱说。”

    赵暾:“难道百官也不清楚后汉史和前代史?”……

    两小只抵足而眠,意犹未尽。

    惇润笔,自己尊敬地抄了一份,写信给欧阳修,询问欧阳修的史学素养是不是有点差。

    服母丧的欧阳修正接待任满准备回京的王安石。

    欧阳修一看署名,眼皮子就开始疯狂跳动,拆信的手迟疑不决。

    王安石瞟了一眼,嘴角不自觉上翘,然后迅速将嘴角抿直并下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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