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1945(5/5)
杂草不仅掩埋了行路的痕迹,仿佛也掩埋了曾在此处属于某个人的人生轨迹。
唯有一物,在这片荒芜中格外扎眼,在院落一角,早已干涸的枯井旁,还孤零零地立着一株桃花树。是当年从楚家移栽过来的桃花树,此刻却全然失了旧日的繁茂。枝干歪斜,叶片稀疏泛黄,地上落着早已干枯腐败的残瓣,在月光下,像一滩褪色的无人在意的血迹。
陈雯雅走近检查,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此刻的它,依旧还是一个普通的桃花树。甚至能感觉到它已经几乎没了往日生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屋。越是靠近,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腻与某种焦糊的奇异气味,就隐隐从门窗缝隙中渗透出来,越来越清晰。
这味道陈雯雅从未在任何地方闻到过,甜得发齁,令人本能地感到不适,胸口发闷。
她正蹙眉疑惑,身旁的元家朗示意她用手帕挡住口鼻,两人将手帕对折,掩住口鼻系好。做完这一切,元家朗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目光示意她看向窗户。
陈雯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糊着窗纸的格窗后,昏黄跳动的烛火光晕里,映出一个斜倚在榻上的人影。那人影正侧着头,手中似乎持着一根细长的烟杆。缕缕带着甜香的青烟,正从那火点与烟杆处缓缓升起,四散在空气中。
“鸦片。” 元家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断定。
陈雯雅只觉得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僵硬,几乎失去了推开眼前这扇门的力气。那甜腻的憋闷气息,好像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屋里的楚灵漪,也扼住了屋外陈雯雅的咽喉。
但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用尽力气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生涩的呻吟。
屋内的景象一点点展露在眼前。
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勉强照亮床榻附近。空气浑浊不堪,甜腻的鸦片烟气萦绕在周围,让一切看起来都不太真切。
床榻上的人被惊动,挣扎着,动作迟缓地朝门口转过头来。
是楚灵漪。
但几乎已经不是陈雯雅记忆中的楚灵漪了。
因为长期吸食鸦片,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而虚浮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大,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消散的、虚幻的愉悦。然而这丝愉悦,与她枯槁的形容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颓靡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头发紧的糜烂堕落画面。
她曾经温婉美丽的阿姐,瘦的已经有些脱相,蜷缩在一张不算干净的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薄绸内衣,露出锁骨和嶙峋的肩膀,头发干枯散乱,还有几缕被汗黏在额角。
当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勉强聚焦,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张被鸦片侵蚀的脸上,瞬间掠过无数情绪,茫然错愕后是巨大的羞耻和难堪,最后所有情绪崩溃坍塌,变成死一样的绝望。
“不不不——”
她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正常的人声,她想要逃跑,可四肢绵软,只能在肮脏的床榻上徒劳的扭动、爬蹭。
陈雯雅死死咬住后槽牙。她没有说话,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外衫,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动作轻柔的,像逃婚那日楚灵漪为她脱下嫁衣那样,将衣衫披在楚灵漪颤抖不止的肩膀上,一颗颗为她系好盘扣,拉平衣襟。
她做完这些,楚灵漪整个人已经僵住了,不再挣扎,只是瞪大眼睛,失神地看着她。
陈雯雅明明已经将她揽在怀中,所感受不到多少存在,她只能极轻地,带着痛楚地,沙哑地唤了一声,“阿姐。”
这一声呼唤,好似破开了漫长时间的屏障,也破开了楚灵漪最后强撑着的一点,属于“人”的体面。
大颗滚烫的热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一声跨越时代的哭嚎,响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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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都要健健康康发大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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