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3/4)
章惇和曾布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最后一个是李怀珠认得的——沈括。
这人上回来店里吃过一回锅子,应当是同妻儿来的,临末了吃多了些酒还要写一首赋在墙上,好说歹说让夫人拦了下来,李怀珠后来还有些可惜——当时为什么没呈上纸笔呢,没准还能给自家打打广告呢……
“存中兄上回吃完,回去写了篇《汤赋》,被嫂嫂笑话了好些日子。”吕惠卿打趣道,“说他是‘为一口吃的,连文人体面都不要了’。”
沈括只是笑说:“你们这是没尝过,尝过了就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好吃才是正经!”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见众人兴致颇好,便让团娘上茶,解释说自家的锅子汤底每日现做,今日时间还早,汤上还要等一会儿,就先聊天呗。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两三桌客人都是赶着来吃锅子的。
雅间几位大人听罢,便开始打量食肆。
沈括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字。
“这些诗……‘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这句好,今日小雪,正该围炉饮酒!”
他又往下看,念出声来:“‘金炉细切膘,玉碗盛来白如雪。’这是写——双皮奶的?”
李怀珠正端着小料进来,便笑道:“是。最近小店的客人都知道,若为店里的吃食写一句诗,可以打折。这些都是食客们写的。”
沈括颇感兴趣:“什么诗都行?”
“什么诗都行,打油诗、正经诗,写得好的还能免单。”李怀珠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一样样摆上桌,“就是图个有趣儿,客人们觉得有意思,有的专门写了诗才来吃饭的。”
沈括笑了,又往旁边看,“‘铜锅沸汤翻雪浪,玉箸拨火走红云。牛羊争入仙人鼎,虾蟹齐登白玉盘。’,这个好,这个有味儿!”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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