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4/4)

    袁允从殿中捻笔蘸了墨,饶是如今,依旧面如冠玉,举止高雅,当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君子。

    他看向她,目光深邃,字字句句温和,落在崔茵耳里却宛如淬了毒,割裂她的肺腑:“我记得…应当是天宝十七年,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他的字句说的极慢。

    仿佛圣人般居高临下,欣赏着妻子听到此句话时的表情。

    可随着他的话,顷刻间崔茵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所有的冷静都被他的话击得粉碎。

    三月二十一,天未明时,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耳畔已再听不进去旁的话,满脑子反复都是这几句。

    她的阿昭啊竟是病故在天未明时。

    药石无灵,染疫无治

    崔茵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袁允见她因为一句话,不受控制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甚至失态到浑身颤抖,不由得蹙眉,冷声催促道:“写完,留下一人供奉,你立刻随我回府去。”

    看着这样,天塌了还要依旧粉饰太平,保留世家颜面风度的袁允,崔茵竟是恐惧与痛苦慢慢的消散。她哽咽着,慢慢止住哭泣,冰凉的手抹干净面上的泪——这一刻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甚至,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松下来,崔茵声音都快几不可闻了,她浑身无力几乎是瘫软的靠在柱子上,身子颤抖。

    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袁允:“当当真?”

    “自然,你不知问我便是。”袁允眸光冷嘲,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崔茵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刻意嘲弄,顽劣的心思。她只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颤抖着接过他手中的笔。

    夜里寒凉,她的手很发抖,眼泪落在灯面上,墨又落上去晕染开来,生出一朵朵扭曲又漂亮的花。

    可崔茵浑不在意。

    她似乎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几日”

    袁允沉默伫立,衣袂纹丝不动,眼里叫人瞧不清情绪。只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问她:“什么?”

    崔茵极端的痛苦之余,又浑浑噩噩的想,他竟是早就知晓了?

    早知晓了一切,他什么时候知晓的?

    这些时日,他就这样暗处冷冷看着自己,看着自己这样卖痴,看着自己的笑话么?

    或许吧,或许他当真无所谓。当看一个愚蠢之人拙劣笑话来看的罢了。

    可他无所谓,崔茵却不能继续哄骗下去了,她终究是被戳破,多少年的欺瞒,秘密被戳破。

    崔茵停笔,将灯烛认认真真抱在怀里,抬起头对着袁允小心翼翼,认真的说谢谢。

    说完了谢谢,又觉得不够。

    她最应当同他说的是句对不起。

    多年隐藏的秘密,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旦曝光,起了个头,就是覆水难收。其实事到如今,也压根没有隐瞒的必要。

    崔茵其实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唯一叫她羞愧难当的,便是袁允。

    “二爷,我对不起您”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她麻木,又愧疚的说:“我知晓我很自私我当时太年轻,是我一意孤行非要嫁给您,叫您被我害苦了这么多年,郭姑娘都没法子光明正大的嫁给您,您其实是该怨我恨我的……”

    袁允袖下的手颤了颤,他眸光冷的像是淬了冰。

    这世间女人都是如此,还是只有崔茵如此?无论是真是假,而今,袁允只想叫她闭嘴。

    “够了!”

    崔茵却宛如听不见:“我其实早就知晓自己做错了,有孕的时候就后悔了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无论怎么努力,做的都不够好。我那时甚至有时候想着啊,觉得生下阿念来他也很可怜,我时常想过,要是当年我没活过来,阿念跟我一起去了好了,把清静重新还给您”

    心头最大的秘密终于说了出口,崔茵觉得一夕间彻底轻松了,袁允却被颤抖起来。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的克制自己即将暴怒的情绪。

    崔茵终于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她都想弄明白的事情,那时候她天天偷偷跑出去找他,父亲都关不住她。

    她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竟是袁允告诉自己,自己才知晓。

    “真好啊”崔茵泛着鼻音喃喃:“他死的比我以为,早好几日。”

    他们都说那病火烧剧痛,全身溃烂。

    “我的阿昭,一定少了许多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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