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7荒庐共生(修)(6/6)
心底那点微弱的倾诉欲,一点点被他日复一日的漠视磨平。她慢慢学会收声、学会沉默、学会做完活计就安静坐在帐角等候。哪怕同处一帐、朝夕相伴,两人也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个赤诚纯粹、满心依赖,将他视作唯一救赎;
一个刻意隔绝、冷眼旁观,将这份相处视作自保的筹码。
无人知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庐深处,每一句她轻声吐露的乡愁、每一次笨拙的手势、每一声细碎的道谢,都清晰落进他耳中、落入他眼底。
他字字听懂、样样看懂,却选择全盘无视。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用这种极致克制的漠视,测试她的底线,也圈禁她的依赖。他刻意让她在失语的绝境里,只能完全依附于他,成为他在这蛮荒之地,最安全、最不会背叛的底牌。
这份滴水不漏的伪装、单向的骗局,一直稳稳维持着。
直到一场深秋雨夜,彻底撕开了破绽。
那日荒原无风,日头温烫,是深秋难得的安稳好天气。
部落众人尽数进山围猎、修缮草场,驻地人声稀疏,整片荒庐周边静得只剩草叶轻颤的细响。连日风寒消弭,帐内暖意适中,安贞身子恢复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难得不再紧绷惶恐。
她坐在帐外晒干的草堆上,低头摆弄着手里干枯的野花枝,玩得安静又乖巧。连日失语压抑、无人倾诉,心底积攒的乡愁轻轻翻涌,四下无人,她便放下所有戒备,小声对着花枝呢喃,软糯的中原乡音轻轻飘散在风里:
“要是娘在,肯定会帮我把花插起来的。”
话音极轻,像是孩童自言自语的碎念,不带半点求助、不带试探,纯粹是独处时本能的情绪流露。
不远处,阿芜正半蹲在地上分拣草稍,指尖有条不紊地挑拣杂草、归类药株,动作熟稔、心神沉静。连日透支的疲惫压在身上,他难得松懈了半分紧绷的神经,不再时刻极致戒备、刻意伪装。
那一句柔软的乡音随风飘来,落在耳中。
阿芜分拣草药的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风吹手抖的无意停顿,而是听懂语义、被心事刺中的本能滞涩。
快。
太快了。
快到不足半息,甚至快到安贞以为是自己眼花。
紧接着,他垂着的眼眸下意识轻轻一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酸涩恍惚——那是听懂思念、共鸣过往的人才会有的情绪涟漪。
可这一幕,完完整整落进了安贞的眼里。
她抬着头,怔怔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是不懂。
从来不是不懂。
若是真的听不懂,为何偏偏在她说到“娘”、说到“归家旧物”时,刹那失神?
若是真的听不懂,为何无数次直白倾诉无动于衷,唯独这句最轻的呢喃,能打乱他的心神?
真相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爬上了头皮。
之前所有的漠视、所有的无回应、所有的冷眼旁观,从来不是笨拙隔阂,全是刻意、全是演戏、全是清醒的敷衍。
他快得近乎本能的补救、精准无误的止损,彻底暴露了真相——他不仅字字听得懂她的乡音,更读懂了她孩童式的恐惧与寒凉。
他看着她一个人演完所有的真心与无助。
他享受这份绝对的掌控。
他默许她的真心,践踏她的信任,用最温顺沉默的皮囊,困住她一整个秋天的孤勇与赤诚。
阿芜很快敛尽所有失态,指尖稳稳收好最后一株草药,动作依旧安分温顺,看不出半分异常。
可安贞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高热说胡话时,哭着喊“娘”;想起自己饿得发慌时,求他“救救我”;想起自己夜里怕得发抖时,抓着他的衣角说“别丢下我”。
那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得见她的狼狈,看得见她的卑微,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连一根手指都懒得施舍给她。
风停日静,荒庐无声。
阿芜依旧沉默静坐,收敛所有失态,继续扮演那个与世无争、任人欺凌的弱小弃子。
只是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处的凉薄与城府,愈发沉凝。
安贞怔怔看着他温顺沉默的背影,手里那根枯草枝,“啪”地一声,断了。
尖锐的草茎刺进她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
她看着掌心渗出的一颗血珠,忽然觉得,这荒原的太阳,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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