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海图(3/4)

    船上一时只剩孟寒舟几人,与炽哥儿那一帮船手。

    “我们这就算是……有船了?好大的海船!”方瑕还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轻易得了一艘真正的海船,满心新奇,拉着林笙上上下下、船头船尾地到处看,满眼兴奋。

    而那位炽哥儿,对船只易主一事仿佛毫不在意,神色冷淡,沉默寡言地独自靠在船舷边,攥着细长的烟管,目光望向茫茫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寒舟走过去,也靠在他身侧的船舷,瞥一眼他的烟管,问道:“你这烟管不似海州之物,炎洲来的吧?”

    枫木做的细长烟管,尾端嵌一个鹿角做的小斗。烟丝在斗里闷烧,烟气就顺着细管送到嘴边。

    青年一边往烟斗碗里填入烟草,须臾,灰白色的烟雾就飘了起来。他随口答道:“一个小玩意,我爷爷出海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带回来的。”

    他不是很想说话,孟寒舟却非要和他搭话:“船换了东家,你也不问问我要做什么生意?”

    炽哥儿眼都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卖给谁不是卖。我们不过是跑船做工的,东家让去哪,便去哪。左右也只是跑跑近海,运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丝绢茶叶还不值钱啊?”孟寒舟笑起来,“那你说说,跑什么海路才算值钱——乙那炽?”

    炽哥儿握着烟管的手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转头看向这个年纪比他还要小一些的新东家,他盯住孟寒舟:“你说什么?”

    “乙那炽,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吧?” 孟寒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我之所以选中这艘船,也是为你。”

    乙那炽脸色微变,强作镇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爷爷乙那敏,当年曾冒死叩谏,劝朝廷建船开海,并献上一张尚未绘制完成的海图。”

    孟寒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大梁并非天下唯一大国。除西域、海洲之外,极远之地,尚有无数国土,无数等待贸易的金银珍宝。大梁应当经略四海。”

    乙那敏也是个痴人,一辈子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跑海画图,另一件是叩谏宫门。

    光叩谏宫门这事,旁人几辈子不敢干一次,他一个人就干了两次。

    乙那敏其实是半个西域人,他父亲是西域人,母亲则是梁人。

    虽有西域血脉,乙那敏却生在大梁、长在大梁,自认便是大梁子民。

    他血中流淌着西域的黄沙,却莫名向往无垠大海。少年时背井离乡,一头扎进大海之中,三十出头,便已是远近闻名的海船舵手。

    先帝在位时,对海事还算比较开明。禹州市舶司曾组建过一支官船海队,乙那敏被选为总舵。

    无数次出海,他见识广阔天地,结交诸国商旅,搜集四方见闻,心中出现了一个念头——他要绘制一张囊括天下万国的海图,标注海路,好让梁商能够通贸世界。

    但也是随着出海,他或许是意识到,这世界太大了,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做到。

    乙那敏只是个市舶司官船总舵,没资格上书,于是他第一次跑去京城叩谏宫门。要求见先帝,以朝廷之力绘制海图。

    先帝听人传话说他是个蕃人混血,没看在眼里,只当年轻人狂妄,胡言乱语,一笑了之。

    随着先帝年迈,朝中日渐动荡,官船海队最终被裁撤。先帝驾崩后,新帝盛年夺位,自负且多疑,自恃天朝上国,更不屑耗费国力建造远洋海船。

    海事因此彻底荒废。

    乙那敏年纪也大了,他一腔抱负不愿空费,竟又不死心地跑去京城,第二次跪在宫外叩谏,指望新的皇帝能够看一眼他刚刚开头的海图。

    他哪里知道,新帝的脾气可不像先帝那样温和了。

    当时,新帝党羽反对开海之声甚嚣尘上。乙那敏此举,无异于往火里送炭,最终被安上一个蛊惑民心、通番叛国的罪名,处以极刑。

    之后,果然平静了好多年,没人再明着提开海远贸的事。百姓私下里贸易,朝廷则睁只眼闭只眼。

    乙那敏的儿子却被吓破了胆,连老爹尸首都不敢去领,从此绝口不提海事,带着妻小隐姓埋名逃到南方,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底层船工。

    结果没想到乙那炽却继承了爷爷乙那敏的遗志,从船工又做回了总舵。

    乙那炽紧绷着脸。

    两代下来,他身体里的西域血早已所剩无几,只给乙那炽留下一双格外深邃的眼窝,一缕缕烟色从他嘴边飘溢出来:“什么总舵,不过是跑近海的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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