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2/2)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然后她又跑回去了。

    雨把她刚擦干的头发又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又生生忍住了。

    那个姐姐还站在树下，撑着那把伞，看着她。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像雨水洗过的叶子，还湿着，却已经透出底下的颜色。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如果妈妈找过来，就会看见这个姐姐，就会打扰到她。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可是妈妈在叫她，如果她不应，妈妈就会找过来。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你妈妈叫你了。”她说。声音被口罩遮着，眼睛也很红。

    最后还是那个姐姐从她肩上起来了，她摘下耳机，递还给裴见夏。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她舍不得走，她怕自己一走，这个姐姐又要一个人坐在雨里。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姐姐，伞给你，”她说，“雨还没停。”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裴见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姐姐，看了几秒钟。

    那个姐姐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她跑到那个姐姐面前，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裴见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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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栾花树影，带着一点焦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裴见夏接过耳机，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想了想，把伞塞进那个姐姐手里，透明的、薄薄的，上面布满了雨珠。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雨从缀着栾花的伞沿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水洼。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