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2/2)

    一滴又一滴，从指缝间渗出，滑过手背，落在膝头，滚烫又酸涩。

    头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短的一瞬，若不是裴见夏紧贴着她的胸口，感受到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根本不会发觉。

    裴见夏的声音在哽咽：“我想起来了。”

    不知何时，一朵小花坠在了那人的发间。

    夏天正是它们开花的时候，满树金黄色的细碎花朵。

    那个曾让莫名熟悉甚至为之辗转反侧的日期——八月二十八日……

    那天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不完的网。

    裴见夏默认为这是默许她留下，乖乖蹲在一旁，一手用力撑着伞，一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那天下雨。季家举办了一场宴会，我跟着妈妈去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被支使着去后院倒垃圾。”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红血丝密布，仿佛藏着燃烧的火焰。

    但雨越下越大，那个女生就那样坐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宛如远处翻动书页的声响。

    裴见夏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冷香。

    明明好像在崩溃边缘，却硬撑着不让旁人看出半分脆弱。

    裴见夏在她身边轻轻蹲下，雨水敲打伞面，噼啪作响，乱了心曲。

    那人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便又移开。

    再早之前，天台初遇时那双一眼便为之沉沦的眼睛。

    微信头像上的那把伞、熟悉的钢琴曲铃声、以及……

    季禾安脾气不好，对家里的人常常没有好脸色。

    裴见夏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身上穿着季家侍应生的统一制服，黑色的，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勾出一道很瘦很瘦的轮廓。

    裴见夏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刚被季禾安训斥过。

    栾树花瓣在雨中纷纷飘落，落在伞面，落在青石板路上。

    “七年前。八月二十八号。季家。”

    雨水从她额发滑落，划过眉骨，掠过眼尾那颗深色泪痣，悬在口罩边缘，将坠未坠。

    季家的后院很大，种着几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复羽叶栾树。

    可眼底却又盛满泪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倔强地不肯落下。

    “想起什么了？”阮听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才鼓起勇气开口：“姐姐。”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的——一个躲起来哭的人，大概不希望被人看见。

    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满地，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洇进阮听雪的衣领里。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变为暗紫，路灯次第亮起。

    阮听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

    阮听雪说过，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暖光在阮听雪侧脸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以为这个女生是新来的，被骂了，躲在这里偷偷难过掉眼泪。

    犹豫许久，裴见夏还是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罩在她头顶。

    阮听雪抬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却被她猛地紧紧抱进怀里。

    裴见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轻轻拢住阮听雪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弹。

    阮听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

    前厅人声鼎沸，这片偏僻角落，却无人问津。

    裴见夏缓缓抬起手。

    裴见夏撑着伞，拎着垃圾袋走到后院，一眼就看见最角落的栾树下，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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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双眼睛，裴见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裴见夏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久，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姐姐把它摘下来。

    眼尾微扬，瞳孔在昏暗车厢里深邃如潭，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此刻清晰得让她心口剧痛。

    裴见夏愣在原地，忘了挪动脚步。

    指尖碰到阮听雪脸颊的那一瞬间，阮听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宛如一株被暴雨摧残，却始终不肯弯折的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