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南枝(2/3)

    而此刻她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着账，每一笔都是这个家的未来。

    然后他说，声音还在哆嗦。

    她跟了林清韵多年，耳濡目染，学东西极快。

    还能跟客人拉家常，把那些挑剔的老主顾哄得眉开眼笑，走时多带了两匹布，春兰便在柜台后面朝林清韵挤挤眼，小声说，今日又多卖了两匹。

    和她在苏府替苏瑾誊录工部文书时完全不同，那些文书她只是按字抄写，并不需要理解其中的含义。

    韩氏看着她，看着她和从前在相府时白白嫩嫩的模样判若两人，忽然眼眶又红了。

    春兰红着眼摇头，说夫人我不苦。

    布庄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你以后也是我女儿。”

    “你受苦了。”

    那时候她只是管家买来的丫鬟，被分派到小姐房里做事是她的本分。

    有人从省城来进货，指名要林记的绸缎。

    林辅的手还放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沉默、笨拙、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疼惜。

    日头落下去，又升起来。

    此刻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简陋的木床上，拉着她粗糙的手说你也是我女儿。

    林清韵从柜台后面冲出来，跑到巷口时看见母亲正扶着墙喘气，额上全是虚汗，鞋面上沾着泥土，裙摆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角。

    她在京城养了一段时间身子，身子一直时好时坏，林辅托了几个同乡，辗转数月才把她从安置地接来华阳镇。

    林母韩氏是后来才被接来的。

    林辅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步子比平日大了许多，走到妻子面前时却慢了下来，只是轻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林清韵把脸埋进父亲宽大却已不再挺拔的胸膛里，闻到衣料上淡淡的樟木气味，和从前在宰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那一日春兰正在院子里晾布，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巷口慢慢走过来，头发全白了。

    林辅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打算日后攒够了银两便一一归还。

    春兰端着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替夫人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忍不住掉眼泪，眼泪滴在水盆里，泛起极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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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氏抬起头，看见女儿的脸，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便软了下来，靠在女儿肩上。

    一声清韵还没叫完便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才知道，原来布匹分绫、罗、绸、缎、绢、纱，每一种又各有产地和工艺。

    量布的手法比林清韵还熟练，扯布时手腕一抖便能齐整地撕开，不用剪刀。

    像小时候她摔倒了哭鼻子时他做的那样。

    有人托人带话，说林相爷的字写得好，想求一副楹联挂在铺子里，其实不过是换个名目周济旧主。

    林清韵开始跟着父亲学经营之道，从最基础的认布、量布、记账学起。

    “瘦了。”

    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韩氏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拉着春兰的手不放，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握得极紧。

    原来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匹布的成本、运费和利润。

    林辅偶尔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被林母从后院端茶出来时拍醒，嘟囔几句我没睡着，我就是闭目养神。

    说了句来了就好，声音平稳，却微微发着颤。

    她低头看着夫人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起从前在相府。

    “女儿来找您了。”

    她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哭声又闷又碎，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委屈和辛苦都一次哭尽了。

    她说，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清韵姐！夫人，夫人来了！”

    “跟着清韵走了一路。”

    “爹。”

    她肩膀在轻轻地、不停地抖着。

    林辅早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不敢明着往来，但暗中照拂生意的人不少。

    他走到女儿面前，弯下腰，伸出那只枯瘦的、指节变形的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手里的布匹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

    春兰也在铺子里打下手，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了得力帮手。

    韩氏说，声音虚弱却柔和。

    林辅从柜台后面踉跄着走出来，腿碰到了桌脚也浑然不觉。

    她什么都顾不上，跑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手臂。

    林清韵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春兰愣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