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的过往(3/5)
成婚以后,他们住进了芝麻巷那座宅子。贺景玄喜欢清静,原先院中除了一棵老树,什么也没有。陆照微住进去不到一个月,窗下便摆满了花盆,檐下挂起了风铃,厨房里也多了许多瓶瓶罐罐。
贺景玄在外办事,常常深夜才归。陆照微若没有睡,便坐在门边等他,听见脚步,她先开门骂一句:“还知道回来?”
随后又替他拍去肩上的寒气,催他赶紧洗手吃饭。
有时他身上带着阴气,不肯靠近她。她便站在两步之外问清事情,烧好热水,等他洗去一身晦气,再钻进他怀里与他腻歪。
师姐从不吝啬把喜欢表现出来。贺景玄画符画得太久,她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几日不归,她便在见面时先亲他,然后再与他算账。
十一娘偶尔去芝麻巷,总能看见师姐夹到合口的菜,便会立马再夹一筷子放进丈夫碗里。贺景玄出远门办事,回来时也总会给她捎上一份好吃的,或是一个小玩意。
“师姐成婚以后,还是常回来看我们。”十一娘低声道,“她从没有因为有了丈夫,便将我们这些人放到后面去。贺景玄也从不拦她。”
所以十一娘一直觉得师姐这一生本该过得很好,她有爱她的丈夫,有真正当做家人的师姐妹,还有一门足以养活自己的手艺。她喜欢热闹,喜欢吃食,喜欢鲜花,也喜欢每一个阳光照进院子的早晨。
“她那时常说,等再过几年,便在院里支一张大桌。”十一娘看着灯火,声音慢了下来,“到时候师父、师妹还有将来的孩子,都可以坐在一处吃饭,可那张桌子终究没能支起来。”
十一娘停了片刻,才又继续说:“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年,贺景玄从城南带回了一只小鬼。”
那一带原有座废弃多年的义庄,年久失修,入冬后塌了半边。附近住户夜里总听见孩子哭,便凑钱请贺景玄过去查看。
他在倒塌的灶台下挖出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着一具孩童的尸骨,骨头外裹着几片早已烂透的旧布,旁边还塞着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
当天夜里,那孩子便从陶瓮旁现了形。约摸七八岁,瘦得脸颊深陷,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大。他不扑人,也不哭闹,只抱着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看着贺景玄。
贺景玄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父母是谁,他还是摇头。再问为什么不肯离开,他才小声说:“我在等娘亲。”
贺景玄验过他的魂魄,孩子身上没有血煞,也没有吞噬活人留下的浊气,魂魄很弱,甚至离开尸骨稍远,身形便会变淡。
贺景玄原本想当场将他超度,法事刚起,那孩子却跪下来求他再等一等,他说母亲答应过会回来找他,自己若去了阴间,便再也等不到了。
贺景玄告诉他,活人死后自有去处,他母亲若已经不在世上,两人终有相见之日。
孩子抬头问他:“你去过吗?你没去过,怎么知道她在那里?万一她回到这里找不到我呢?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几日不成吗?”
贺景玄那时觉得,人有好人坏人,鬼自然也有善恶之分。害过人的鬼该镇,怨气深重、神志尽失的鬼也不能放任。可眼前不过是个没有沾过人命的孩子,只因舍不得母亲,便将他强行送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于是他将尸骨收回陶瓮,暂时带回了芝麻巷。
他打算查清孩子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再劝他安心往生。
师姐对此也没有异议。她向来喜欢孩子,又何况她近来也在与丈夫备孕,所以她见那孩子乖巧,便没有将他收进陶瓮,只是给他立了规矩,不许他进自己的卧房,不许他坐活人的肩膀,不许他在别人耳边吹气,也不准偷受铺中客人的香火。
孩子一一答应下来。
陆照微问他:“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
“总不能日日叫你小鬼吧?”
她看见他怀中那只只剩半只耳朵的布老虎,想了想说道:“先叫阿满吧,等找到了你娘,母子团圆,也算圆满。”
孩子低声重复了一遍,大约是喜欢这个名字,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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