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章与白络(3/4)

    两岸百舸争流,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竟纷纷随声唱和,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

    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笑得衣袍翻飞,“打便打!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

    他与虫妖,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

    那一年,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

    村中老人都说,那首歌早已失传。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

    黎元章不肯罢休,他白日挨家询问,夜里便坐在桑林中,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誊抄、拼合。

    某一晚,月上中天,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

    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那声音起初清亮,像个尚未及笄、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可唱到第三句时,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老态龙钟的老妪。再往后,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懵懂的孩童、烂醉的汉子……

    十几种不同的声音、几十种南腔北调,竟从同一处树影中传来。

    寻常人听见,只怕早已仓皇逃走。黎元章却提着灯走进桑林,站在树下,皱眉听了半晌,开口便是:“第三种,是错的。”

    歌声戛然而止。

    枝头簌簌作响,忽然垂下一缕细白妖丝,在昏暗的夜色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张女子的脸庞。

    她就那样倒挂在桑树上,青丝如瀑,几乎垂到地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妖纹如水波般流转。

    她歪着头,冷冷地盯着他:“哪里错?”

    吐字发声,用的仍是方才那老妇人的声音。

    “这一带古音入韵,第三句末字不能平收,你学的那个老婆子牙齿漏风,把短音拖长了。”

    虫妖幽幽地盯着他:“她唱了六十年。”

    “唱六十年,也可能唱错。”

    黎元章将灯随手挂在横出的树枝上,当场从背囊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开,“前两种留词,第五种留曲,第八种的转音最好。至于末段……全是不入流的废话。”

    微风拂过,虫妖无声地从树上飘落,赤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拆开重排。

    他落笔极快,笔锋游走间,还满口嫌弃:“这一句太软,像没吃饭。这句不错,粗得有劲。谁添的才子佳人?俗不可耐!桑林里唱情歌的男女想的是摸手亲嘴,哪有闲心悲秋伤春?”

    虫妖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笑时仍夹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老妪、少女、孩童的声音一同从喉中溢出,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黎元章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砚台,“别笑了。你这十几张嘴一同笑,倒显得我嗓门小,抢了我风头。”

    虫妖活了数百年,寄生于红尘,流转于人耳。别人听见她腹中的万声,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视其为吃人的妖怪,唯独黎元章,只是嫌她吵。又在嫌弃之后,将写好的新词递给她,“唱一遍试试。”

    虫妖照着唱了,黎元章闭上眼睛听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这才对,不管用什么声音唱都好听。”

    那一夜之后,虫妖便常来找他。

    黎元章与她一同整理了数日旧曲,才想起问她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树上那个。”

    虫妖看了他一眼,“我叫白络。”

    “哪个络?”

    她抬起一只手,数缕细白妖丝从指尖散开。

    “丝连为络的络,桑林附近的妖都叫我白络娘子。”

    白络活了许多年,曾寄居在无数人的耳中,听过新妇出嫁时低声唱的哭嫁歌,听过老兵临死前反复念叨的边塞小调,听过船夫在大雾里呼号,听过妓子卸妆后哼给自己听的乡曲。许多声音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死了,声音便散了。白络不明白人为何任由它们消失。

    她将自己听过的声音一遍遍唱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则将那些残缺的词句写下来,改去赘字、补其韵脚,再编成完整的歌。

    他们一个收集声音,一个替声音塑骨。

    最初,白络只在夜里出现。后来黎元章嫌来回麻烦,便让她跟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白络进去。

    白络怔了许久,“你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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