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与过(二更稍等)(2/3)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今日不是站在这里吗?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杀头也好,凌迟也罢,我既敢落笔,便敢认!”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好一个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就糊里糊涂地丢了命、抄了家、被毁了后半辈子。而你呢?”

    “至少我做的事,让那些龌龊见了光。”男人冷冷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没有悔意,只有近乎偏执的坚定,“纵然再来一次,我仍会写,青灯引照样会刊,登科记照样会演。我不会因为几个胆小鬼怕死,就让那些丑事继续藏在暗处!”

    “世人本就怯懦。人人都想看真相,却没有几个人愿意为真相付出代价。若事事等他们点头,这世上便什么也做不成。”

    “若无猛药,沉疴难起!若无鲜血,这满城被权贵一手遮天的黑幕,如何能撕开一道口子?”

    “可那又如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世间哪一桩被藏得严严实实的丑事,是不付代价便能揭开的?他们有钱、有权、有刀,难道我们还指望推开那扇门时,门后的人只会羞愧地低头,乖乖认罪?”

    “你说得好听。”谢存郢淡淡道,“刻书的匠人、登台唱戏的戏子,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你大白于天下的代价?”

    “你躲在暗处,听着别人的秘密,操控着别人的生死。人死了,是权贵残暴,京城乱了,是朝廷无能。你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在茶余饭后自我感动,觉得自己是个拯救苍生的孤勇英雄。”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激烈,反而平静得近乎冰冷,“拿别人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大义,阁下这桩买卖,当真无本万利。”

    折扇顶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他的掌心。他眼里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青灯引刊行之前,我便知道书坊可能被烧。登科记开演之前,我也知道戏班可能被封。”

    男人听罢,非但没有羞惭,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四壁上,显得尖锐而空旷。

    这一番话说的坦荡至极,没有推诿,没有躲闪,也没有一丝愧疚。仿佛那些被烈火吞没的人、被官差拖走的人、余生尽毁的人,当真只是纸面上几笔无足轻重的代价。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底仍是那股逼人的傲气。

    屋中安静得可怕。谢存郢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好。”

    “这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可聪明到能把慷他人之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阁下确实是头一个。”

    他冷笑一声,“成大事者,必有所牺牲。书坊的人死了,我自然觉得可惜。可若没有他们的死,世人又怎会知道权贵为了遮丑,究竟能残忍到何种地步?死几个人换一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便不算白死。”

    “那便再写一次。”谢存郢忽然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突兀,神情也恢复了先前那副散漫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冰冷只是旁人的错觉,“下一回,记得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卷首,把自己的住址贴在书坊门口。权贵提刀杀来时,你亲自站出去挡。别再蒙着别人的眼睛,把他们推到最前头,自己却躲在暗处,最后轻飘飘赞上一句——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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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便由你替他们点头。”谢存郢彻底收敛了笑意,“权贵替天下世子决定谁该中榜,你方才骂得痛快。可轮到你自己,你做的也没有半分不同。你替那些人决定,哪桩真相值得他们送命,哪出戏值得他们入狱,哪一双耳朵值得借给你养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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