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1章(2/2)

    三个怪物。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后来,张霞欢天喜地地跑来医院找他。

    没有问安庭的意愿,张霞把他接走了。

    “我们是一家人。”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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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边。

    玻璃窗前站着的那三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三个黑乎乎的旋涡,五官往中心扭曲着, 被吸了进去。

    你们是一家人。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几步。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找到了全国最好的专家!”

    安庭不说话了。

    再也连不起来了。

    安庭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条小门缝,一动也没动。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你们是一家人。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安庭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翻身起来, 冲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骂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样, 菩萨面相, 一脸慈祥。

    你们是一家人。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来了。他不动了,他听见蹦的一声,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断了。

    安庭再没有跑过了。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三个怪物。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小庭,你不能这样。”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哥好。你们是一家人, 你妈不容易,再说, 那毕竟是你哥。虽然他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呐。”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张霞像看不见他的古怪,眉飞色舞地说,“这个专家底下有个实验室,他们是专门研究白血病的!专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术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根治!”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还是没有动。

    三个怪物。

    疗程变得频繁,镇静剂一管又一管地推进身体里,安庭的眼睛里越来越空洞。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医院怕他再跑,又加了两道锁, 可后来,值班的护士有一次在下班时忘了锁门,那道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门缝。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你出院跟妈妈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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