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o章(2/2)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剑光很冷。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母亲还活着？

    然后妖来了。

    风来了。

    太好。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一切都回来了。

    未睡。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哥哥死了。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三天。又三天。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他一直躺着。

    闭目。

    “长赢，该醒了。”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可神明没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好得让人发慌。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他躺了下去。

    他知祂在。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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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死了。

    只三剑。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眼一睁，金辉漫顶。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雨来了。

    日复一日。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

    好。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风不停。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收剑。

    神明也一直站着。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十丈外，有一棵树。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