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8(3/3)

    可是要怎么赎?

    按当下时局,该是他倾尽全力辅弼少帝,使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他确也是这般做的,做得还不错。

    除了接掌卫尉职的叔父薛允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他,是时候该将薛家人手撤出长安,还政给天子,以防尾大难调头。

    他甚至直言不讳,“薛氏族人并非个个如嫡系子孙被自幼精心教导,深谙朝堂险恶,懂得韬略权术,多得是当作兵士培养。即便懂,但久在益州,远离政权,长安风云诡谲比益州川中要复杂许多,易腐蚀人心。为家族长远计,还是让他们早日归去。”

    薛允说这话的时候,是熙昌三年的正月。长安城章台街上最大的“香悦坊”早早开门迎客,薛壑才从那处归来。

    近来一段时日,他常乔装去那,择一厢房,要一壶茶,听台上琴瑟琵琶,看廊下客往迎来。

    头一回闻“香悦坊”三字,是他来长安的第四年,手下侍御史同他讲的。

    侍御史说,“殿下去了章台街的香悦坊。”

    他知道章台街,但还是侥幸地想“香悦坊”许是其中的特殊之地。毕竟,哪有一国储君出入秦楼楚馆的。

    当下,私服前往。

    结果发现香悦坊果真特殊,它是全长安最大的秦楼楚馆。

    彼时,他的未婚妻、皇朝的太女殿下,正一身男装,摇着一柄折扇,同另一个纨绔争夺美娇娘。

    恩银从一金喊到百金,千金……

    侍御史是个比他还耿介的少年,“大人,明日是上参本还是开谏言?”

    他合眼又睁眼,目光如箭盯着那副侧颜,抵牙根吐出话来,“殿下这几日都同本官在一起,你眼花了。”

    话毕拂袖离去。

    去而又返,落话在发懵的侍御史耳畔,“非议君上,死罪尔。”

    后来,他发现,她不仅流连风月场,还出入赌坊间。六博技艺高超,五木之术精通(1)。他嗤之以鼻,私下劝诫,结果都是以吵架不欢而散。

    如今细想,她左右不过就是贪玩些,也不曾耽误政务,更不曾闹出事来,何必扫她兴!

    “再等等……”他回应叔父的提议。

    再等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迷茫又彷徨。

    许是在等时间来验证新帝真的是个好君主,乃临危受命坐上那张龙椅;许是在等他心中那点“直觉”成真,等天子露出马脚。

    他看着薛允,如今九卿之一的卫尉。

    其实还是有端倪的,这两年里琅琊王世子之女两周岁生辰宴上染风寒殁了,这意味着江氏最后的血脉彻底断绝。还一桩蹊跷事,便是当年离京办差的庐江长公主失踪了。本来薛允接此卫尉职,是打算待她归来便还给她的,却不料经年过去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薛允为家族虑,有些执拗道,“等多久?”

    薛壑默了许久,“再等两年。”

    前后五年时间,足矣让人露出马脚,也足矣让他权力稳固。

    许是天命顾他,未到两年,就在这一年的孟春,他在扶风郡散心时,一支箭矢射在他出行的马车上。

    箭头带着一张布帛。

    布帛上书一诗:明霞染春愁,夺日照水流。青峦叠翠深,贪看春未休。

    一首藏头诗。

    明、夺、青、贪。

    明夺青贪!

    他反复诵读这四个字,眉眼在这个春日里重新聚出光彩,全身的血液在叫嚣,癫狂的笑声在山谷之中回荡……

    踏青归来,他重临香悦坊,赎下了因意外毁容而不曾接客的女子落英。择她最大的一个缘故是,江瞻云救过她的命。当初他入香悦坊未几,被她识出身份,差点遭她毒手,她说他没有保护好殿下,要他为殿下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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