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2)

    他走后,东宫忽然变得空荡而寂静。我偶尔前去丞相府探望,每一次相见都感觉他褪去一丝少年的青涩,如同初绽的玉兰在宫墙外悄然生长。

    这个动作让我浑身僵住,我的小猫当年也是这样蹭我的,仿佛我就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看着知予熟睡的脸,突然明白了父皇当年看我的眼神。

    这宫墙太高,夜色太沉,连月光照进来都带着枷锁的重量。

    十五岁的生日宴就是为了让我挑选伴读的,至于父皇为什么允许找伴读了,许是觉得十五岁的继承人,该学会如何驾驭同龄人了。

    名册上的名字像一排排呆板的符号,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知予,十二岁,丞相幼子。

    他手里举着那块蛋糕,茫然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那被咬破的蛋糕一角,内里的奶油正不堪重负地渗透下来。

    旁边附了张照片:他抱着小提琴站在花架下,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宫墙内的岁月像浸了蜜的丝线,将我们紧紧缠绕。他依赖我仰望我,在这四方天地里我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最亲近的挚友。我们分享着成长的每一个瞬息,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分化的时刻如期而至,宫规森严他必须出宫。

    某天午后,他竟靠着沙发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来,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轻颤的睫毛。

    那种怯懦的湿漉漉的眼神,那种既渴望又害怕受伤害的姿态,连微微发抖的指尖都像。

    直到父后去世的时候我才真正的想通,父皇默许那份礼物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它被夺走。

    可第二天清晨,我看见他踮脚想去够枝头的白玉兰。风掠过时,他竟下意识往我这边躲了半步。

    深夜,我望着窗外被宫灯照亮的汉白玉阶,想起父后当年喃喃自语时说的话:“被强摘的花,是活不长的。”

    在他十六岁生日后不久的一个午后,我在丞相府那间存放着旧书的阁楼上找到了他。夕阳透过雕花木窗,为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正专心地捧着一块小蛋糕,小心翼翼地咬下一角,唇角沾着一点奶油,浑身上下散发着不设防的纯真。

    我是不是做错了?

    那一刻,积攒的情感如潮水般决堤,我俯身轻轻地吻上他的唇。

    于是我把蛋糕推到他面前,金箔在奶油上闪着细碎的光。他原本是不要的,却在我作势要丢了之后才受宠若惊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奶油沾在鼻尖上。

    我点了点这个名字,又在父皇审视的目光下,补了宋燕庭。

    他入宫那日几乎是缩成一团,绯色衣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行礼时连指尖都在颤。前三天的时候,他总红着眼角躲在廊柱后,像只怕被踩到的小猫。

    就这一步,让我把所有愧疚都咽了回去。

    他不仅要我失去一只猫,他要我失去信任的能力,失去敢于去爱的勇气。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但他却彻底僵住了。

    后来我总找各种理由给他送点心,看他捧着糕点像小松鼠般进食,看他在甜味里渐渐放松绷紧的脊背。

    可是我却没有能保护好它。

    我的小猫当年第一次进宫时,也是这样缩在我怀里,用同样的眼神望着我手里的肉脯。

    是恐惧,恐惧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再也戒不掉,恐惧柔软的事物终将成为软肋。

    我斥退了侍从,他却连我的衣角都不敢碰。

    我亲手折下那枝花递给他,看他抱着花枝破涕为笑。

    太像了。

    有次我听见年长侍从在吓唬他:“在宫里走错路可是要掉脑袋的。”他吓得把脸埋进书册里,墨迹染花了鼻尖。

    我突然想起那个再也没能为小猫吹灭的生日蜡烛。

    他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直到知予出现。

    我害怕吓到他,只能微微叹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无奈:“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让你自己察觉的话,你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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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我觉得十五岁的生日也不错。

    他缩在花园的角落,捧着一块小酥饼不敢下口,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抬起时,我突然不会呼吸了……像被时光狠狠撞了一下腰。

    不是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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