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他仙骨 第70(2/3)

    宋携青麻木地抱着她的碑石,眼见日山积雪消融,泥壤钻出新芽,糜烂的气息在春风中拂散……直至伏暑的闷热沉沉压来,蝉鸣刺透林间的寂静,待到秋风乍起,枯叶卷着败草退去,冬雪又至,将山间的一切掩埋成苍茫的白。

    见他如此揶揄,宋携青反倒笑不出来了,“你……何必如此?”

    于是,他背着妻子,一步步攀上人间至高的日山,地阔天长,烟云可触。

    宋携青回了淮城,当他推开祝宅的大门,院里的榴树却已蔫枯,他漠然一瞥,再无心打理。

    宋携青的声色俱哑,“睡着了,便不再醒来。”

    若说是为着宋携青,那自然不是,若说全是为着祝好,倒也不尽是。

    他亲手为妻子拭净身子,挽起她生前最喜爱的髻式,替她换上他一针一线裁制的衣裳……说起缝衣,祝好曾耐着性子一针一针地教了他许久,为防宋携青技艺不精,祝好早早为自己备好了几件新衣,免得日后只能穿着他缝制的“破衣”入殓,若真如此,她怕是得气得掀了棺材板!

    二人双双沉默,宋携青抬眼,见施春生偷摸着拭泪,他一哂:“在朝野摸爬滚打几十载,及至告老还乡仍只是个八品史官,温闵予若知,列祖列宗若知,合该活活气死。”

    是以,宋携青只提笔拟了几封书信寄与那些尚在人世、且与祝好交情深厚的友人略作告知,便算了却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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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春生眼下滚泪,唇上却不由一弯,“你不正是我祖宗?如何,气否?”

    她说,她要葬在世间最高的山上。

    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清浅,宛若雪夜里将熄的残灯脆弱不堪,宋携青撕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小字,却迟迟等不来一声回应,他的指尖凝起一道青光,轻轻点在祝好的后颈,“翩翩,再也不痛了。”

    待将宅中的物件一一归置了,宋携青方踏出宅门,正想落锁,却见当街缓步踱来一道拄杖的身影。

    祝好因他的术法维系着如初逝般的安祥娴静,只是时日一长,二人的发丝却在不觉间纠缠在一处,难解难分。

    往后,他没有家了。

    他一一整理着妻子的遗物,每触及一件旧物,如同心口被插上一刀,有时一件衣裳都得叠上整整一日,若是宋携青的泪不慎沾湿祝好的物件,他当即便是一记耳光。

    “对不起……”他抬手掩面,指缝渗出滚热的泪,“我……我没有做到……许你长命百岁。”

    待一应拾掇妥当,宋携青硬是没能忍住,又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祝好挽好的髻子被他蹭得松散,描画精致的妆容也因他连串打落的泪晕花,连及衣裳前襟也躲不过泪湿一片。

    在施春生行将外放的那年,宫里头的那位得知他是宋琅宋家一脉的遗族,一道诏书将他盛请入宫,年少的帝王执盏品茗,将百年前的往事如说书人般娓娓道来。

    他絮絮说着,眼前人始终不言一字,那张与六十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竟比他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叟更显沧桑,眼下黑了大片,眼白遍布是血丝,一乌黑发杂而乱,显然已有数月不曾打理。

    施春生面容清癯,虽已年迈,仍可窥见几分年轻时的儒雅风骨,他挑眉,露出一丝讥诮,“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着你?”

    他红着眼憋着泪重新为妻子描妆、盘发、更衣……

    他为何踏上此途?起初的他从未想过入仕,只是后来,祖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父兄相继因家传隐疾离世,他自然而然成了家中唯一的支柱,祖父一生的遗憾便是及第,加上那时的他对宋携青的身份起疑,那么,入朝为官便是彼时最好的选择。

    “这些年,你又去了何处?你那书信我与妙理等人都收悉了,虽是不治丧,可咱们怎能不来送她一程?你倒好……全然不顾我们这把上年纪的,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回,祝宅早落得个空……”

    宋携青并不打算操办丧仪,一来,祝好昔日的亲友大多已先她而去,二来,那些尚在人世的,譬如妙理,早在数十年前就远嫁异乡,不过短短几载便因夫妻不睦而和离,独自带着稚子归回故里,当今也已七老八十,经不起长途折磨,三来,关于身后事……祝好生前已一一嘱咐妥当,其间一例便是无需治丧。

    ……

    宋携青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脆亮的一声惊飞枝上鹊。

    宋携青并未以术法掩盖自己的年纪,依旧是一副清隽的青年容貌,施春生在他几步外站定,苍老的面上竟不见分毫骇异。

    施春生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湿润,转回身时,面上已瞧不出异样,他问:“她走时……可有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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