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 第2(3/4)

    阿宝有些烦躁:“触活人霉头。”

    蕴薇把报纸搁下,也不再看。

    阿宝蜷在煤渣堆的阴影里,呼吸渐沉。她抱膝坐着,将睡过去时,俄语的黏稠音节钻进耳朵,阿宝梦呓似的咕哝了一声“aa”,她脊椎一僵,猛地坐直。几乎是同时,阿宝也坐了起来。视线尚未来得及在黑暗中交汇,沉甸甸的脚步声越迫越近,数道手电筒光束散射进来,墙面上投射出扭曲的人影,一队廿来个士兵纵向涌入。

    在这狭小空间里,根本无处可躲,两个人背抵着坚硬的煤渣堆,活像被钉进了棺材里。

    那打头的军人身形高大,四十来岁年纪,提着手电筒走到近处,冷不丁照见一张异族面孔,不由一愣,“啧。罗宋探子?”一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里混着呼哧呼哧的痰响。

    听见是中国话,他们同时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阿宝就被枪托抵在了煤堆上,三个酒瓶哐哐啷啷掀落在地。

    蕴薇缩在角落,看着那曾救过她命的液体从碎裂的瓶口渗出,淌了一地。

    那军人伸鼻子嗅了嗅,突然瞥见玻璃瓶身的俄文标签,眼珠一转,心里已了然,“罗宋烧酒?”他说着,拿枪托拍拍阿宝的面孔:“你个毛崽子私贩假酒,地下通路倒是摸得一清二楚。莫非还跟日本人勾结?”

    阿宝面颊被抵住,仍嘴硬:“阴沟洞里的老鼠总也要觅条生路。”

    大约没料想他一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军人倒是一愣。紧接着,阿宝头上就重重挨了一枪托,一旁的少年兵满脸稚嫩,身上穿的制服打着补丁,大得像麻袋,怎么看都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拧着眉头,小孩装大人样似的用枪管顶住他太阳穴厉声喝问:“老实点,快交代,你是怎么摸到这地方的?!”

    阿宝被砸得冒金星,缓过片刻道:“涵洞塌了半年多,那帮娘舅一直不修,正好方便我藏货。”

    在中年军人的示意下,少年兵一把扯开他衣襟搜身,阿宝索性摊开双臂任人翻扯,摸到内衬硬物时,少年兵手指猛地缩回,迟疑着拿出来一个几寸大的小金属匣——是把旧口琴。

    后头又上来两名士兵,阿宝一动不动,任凭他们拿麻绳绕了几圈,反绑住自己的手腕,一面冷眼看着少年兵把那口琴上交给中年军人。后者接过,只拿指节随意叩了两下琴身,便扔给了后方的军需官。

    中年军人转向蕴薇,她哆嗦着摸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上去。

    他接过,拇指摩挲着证件上的钢印,“上月抓了三个用假学生证的探子,”又看向她,语气里充满狐疑:“圣玛利亚的学生妹不读书,躲地库里和白俄崽子鬼混?”

    蕴薇后颈的冷汗还没干透,忽听得队列里传来一声:“我认得她。”

    一名年轻女兵走上前来,细高挑个子,短发齐耳,单眼皮,薄嘴唇。

    蕴薇脱口喊出,“张学姐……”

    来人正是高她两个年级,已经毕业了的学生会副主席张素云。去年九月份那场祸事发生之后,蕴薇参加过她组织的“国难读书会”,彼此还算面熟。

    此时此地见到她,蕴薇就像是绝地逢生,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

    张素云的目光在蕴薇磨破的衣领处停留片刻,转身向中年军人行了个标准军礼:“马班长,这小姑娘是我中学学妹,我能作担保。”

    马班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把学生证扔还给了她,不再多盘问,突然回转身去,枪管一抖,戳了戳阿宝膝盖:“毛崽子,带路去麦根路货站,就走你运私酒的涵洞。不想被吊在虹口码头示众,就甭给我耍花样。”

    阿宝被反绑的双手在背后挣了挣,枪管旋即顶住了他的后颈,他踉跄半步,歪头用下巴朝积着锈水的排水管指了指。

    马班长压低嗓子,向身旁的少年兵发出喝令:“王二小!捆绳拽直了,地道岔口多,要是被这毛崽子折进暗门……”话音未落,王二小已然走上前去,紧锁着眉头绷紧了麻绳。

    地道里阴湿狭窄,苏州河倒灌的咸腥味直呛喉管。

    阿宝被反绑着,由那少年兵王二小拽着绳子跌跌碰碰地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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