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六)神伤(2/2)

    再抑不住兜翻上来的思念,将金丝绵袋紧紧握着摁在胸脯上,赵宛媞瘫坐在地,两颊冰凉,眼中坠泪,大颗大颗砸在裙摆上,嘶哑地放声大哭。

    被赵宛媞的话伤得重,陷在自我怀疑的深渊里,完颜什古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内疚,怀疑母亲是否因她而痛苦,身形不稳,胸中一阵疼痛,喉头冒出甜腥,噗的吐出口血。

    黄泉路上,但愿能与她缓缓相见。

    可,她不能把完颜什古留在身边。

    思绪混乱,完颜什古走得踉跄,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开裂,风凉阴阴地刮来,又痛又冷,恍惚里,她像是变成幼童,回到上京的王府,听见完颜宗隽骂她是杂种,说她淌着宋人的血,肮脏不堪。

    整夜流泪,赵宛媞枯坐在床,四肢僵硬,任由被褥遭上漫开大片大片的湿印。

    她的阿娘原本是有婚配的,夫妻相敬如宾,生活美满,不仅如此,还有显赫的家族,有疼爱她的父母,有身居宰辅,执掌变法的祖父。

    她们归宋之时,即是她的身死之日。

    灭亡朝廷,虐杀蔡鞗,折辱赵佶,将她的姊妹们送到上京的炼狱中,国仇家恨,犹如天堑,多少弥补皆是空谈,始终横亘着难以逾越的恨——原来,她们从无可能。

    可她,也将她弃了。

    “阿鸢”

    谋杀合剌失利,败局不可挽回,多年筹谋一朝成空,完颜什古被黑衣客打进绝望,心力交瘁,唯一还能留点儿念想的无非是赵宛媞。

    梁红玉会杀了她,即便她不杀,也有无数人想要她的命。若完颜什古冲动去临安,被赵构抓住,势必受千百倍的折磨,她只是侥幸逃脱的帝姬,没有权柄在手,根本护不住她的阿鸢。

    对完颜什古狠话全不自真心,她躲在门后,看完颜什古狼狈的摔倒,遍体鳞伤,咬着手臂哭得不能自已,恨自己心冷,恨命运捉弄,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赵宛媞,对不起,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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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不是彻头彻骨的金人,也不能改换血肉做宋人。

    赵宛媞一样堕入惨烈的煎熬。

    如果爱上她是罪孽,那便由她来承担。如果将来宋军真的救回她的姊妹兄弟,对完颜什古造下的血债也该由她偿还。

    凶劣,残暴,赵宛媞觉得她是野地蛮貉,是该死的金贼,血脉污秽不堪。

    临近天亮时才闭了闭眼,双目哭得红肿,喉咙哑了,赵宛媞起来,几乎睁不开眼,摸索着下床,心一片空落,她昏昏沉沉,好不容易走到桌前,想喝点儿水。

    那她究竟是谁?是昭宁郡主?是阿娘的耻辱?

    徒留苍白的恨,缠绵的爱原是虚情假意,遮掩着一颗枯萎凋零的心。

    若非被完颜宗望强抢带来辽东,阿娘不会生下她。

    无意摸到一个小包裹,她一惊,揉揉眼睛,慌忙打开,见是完颜什古随身的金丝锦袋。她把她的玉佩,由母亲遗留的,完完全全宋人的物件送给了赵宛媞。

    鲜活蓬勃的心散在凄冷的夜风里,冻得死去,完颜什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院子的,丧魂落魄,爬起来又跌在地上,摔得膝盖擦出模糊的血,衣裳沾满泥灰。

    眼泪模糊了视野,完颜什古跪在地上,卑微又固执地向赵宛媞爬去,想祈求她的原谅,指尖冷僵,她无助地抬起手臂,试图抓住眼前那团虚幻的影儿,可赵宛媞已经把她丢下,连望都不愿望她一眼,转身回屋,将门紧闭。

    赵宛媞早已决定用命来弥补对完颜什古的亏欠。她的阿鸢,是荒原的野狼,是自由的海东青,永远不该被囚困,不该被套锁,她希望她能活着,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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