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我不想让你恨我，”父亲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已经够恨我了。”

    最终，还是父亲喃喃一句：“还是死了好。”

    看了眼显示，他咬了咬牙，接起来。

    父亲转过头，惊奇地望向他。

    他要马上离开这个病房，离开病床上的人。他不能再看他，再看他就要疯了。

    然后，手机又响起来。

    “好。”

    父亲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歪在枕头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眼泪没有擦，在脸上留下几道白色的泪渍。

    他抓住父亲那只完好的手，父亲也虚弱地回握，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没有什么办法。

    “可惜我做不了菜了，”他说，“要搁以前，鸡翅肯定提前给你卤上。”

    这铃声把他拉回到现实，他不想再进入的现实。

    这句话，齐椋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不要老把死挂在嘴边。”

    “好的。”他说。

    父亲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沉默有顷，说：“那要买个蛋糕。”

    父亲沉默一瞬，眼泪从皱皱巴巴的脸上流出来，就像洪水决堤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松开父亲，站起来，接过缴费单，抢救、麻醉、药物、输血，一项项费用像子弹一样击中他。

    “您再考虑一下，”齐椋说，“我真的很需要……”

    “我现在也会卤肉，”齐椋说，“我喜欢的菜，我来准备。你就……平平安安地待到那时候，好吗？”

    他们似乎都知道，为什么他出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他们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父亲什么都没问，只是低下头，望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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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椋摸了摸眼角，惊讶地发现一片湿润。他本以为，自己一生的眼泪，都在放弃学业那一刻流光了。

    这静默的和平也没有维持多久，护士走了进来，拿着单子：“205床的家属，麻烦交一下费用。”

    电话已经挂断了。

    似乎是听到响动，父亲的眼睛睁开了，望向他布满红血丝的虹膜。

    齐椋向医生道谢，走进病房看父亲。几年不见天日，原本偏深的皮肤变得苍白，浑身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一躺下，就消失在被褥里。

    “嗯。”

    齐椋攥紧手机，生出莫大的恐慌。命运的重锤迎面袭来，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扛不住，也躲不开：“不不不，我能继续干的，今天这种事不会再出现了……”

    医生叹了口气，劝告家属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平时要留意病人的心情啊。”

    “还是先照顾家里吧，”对面说，“公司体谅你的情况，遣散费会多给一些的。”

    齐椋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他马上就要炸开了，炸得鲜血淋漓：“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对周围环境失去了感知，只是茫然地呆滞着。

    他应该回病房看护的，可他迈不动步子。胸口的巨石越来越重，他喘不过气。

    “我想不明白……”父亲望着缠满纱布的手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

    迎面而来就是怒吼：“你怎么回事？接了单子又跑掉？你知道客户等了多长时间吗？你知道给公司添了多少麻烦吗？”

    齐椋望着前方，眼前来来去去的人影模糊了，周围的嘈杂也消失了。

    对面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近两年公司效益不太好，你现在这个情况，也没法安心工作……”

    齐椋沉默片刻，说：“我请了几天假，之后白天会在家里陪你。”

    很久，两人只是相顾无言。

    有一对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像是在等叫号。他把位子让出来，然后走向病房。

    齐椋手中的温热消散了。

    “我会想到办法的。”齐椋说。

    他浑浑噩噩地走向一楼，浑浑噩噩地交完费，坐在大厅的金属椅上。

    “我的生日马上快到了，”齐椋说，“你好好帮我庆祝一次生日吧，行吗？”

    他不知道保持了多久姿势，等他终于放下手机，胳膊发出酸痛的尖叫。

    齐椋的目光往下坠：“是。”

    “我没有恨你，”齐椋说，“今天这种傻事，你不能再干了。你要是真这样死了，我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