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可是今朝,阿粼白绫覆眼,连眼睛都失去,看不见了。

    “我都听到您的喘气声了,再不停下我生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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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相比刚刚回来,已经稍好一点,但薄茧尤在。于是手抬了一半,笑嘻嘻从袖中掏出拍子,给母亲擦去眼泪,“母后别难过,不就是看不见吗,还能治的。再说阿粼觉得这会儿比先前还好一些呢!”

    “不要这个。”何太后丢开帕子,握着女儿的手贴紧面庞,恨不得将她搂进骨血里。

    阿粼跑不快。

    风过,仰头,都是清清脆脆的声音。

    “阿母,吃——” 小公主已经睡着了,宫人给她盥洗,但是夺不下她掌中的点心。

    天伦就这么多,她为人母给她的爱就这么多。

    今岁终于能给她穿上,却……

    她拨下红宝石缠金护甲,向她伸出手。少女笑盈盈搭上五指,甜甜唤她“母后”。

    隋棠不知对面情况,只闻得崔芳低语,“太后来了。”

    四岁小公主,嘴上还留着小天酥一点残渣,颊畔沾了一滴牛乳,胖乎乎的小手抓来一块饴糖饼,说是奉给母后的。

    “不许跑了,女儿过来,阿粼跑得快。”

    踩着凤头履或是踏着小鹿靴奔来寻她,总是未见人影先闻铃声。然后才是踢掉靴履,曲着小短腿爬来榻间,伸出一双玉藕般的手,水汪汪的眼睛眨啊眨,“母后,阿粼饿了。”

    小姑娘爱吃贪睡,定然比侄女丰腴些。

    清泉濯石白,白石粼粼尔。

    三个多月前,尚是五月初夏日,暌违十三年,她终于又见长女。

    “母后,是不是阿粼磨疼您了?”她将手缩回去。

    闻儿子要去接她回宫,衣衫饰品都是她亲自准备的。母家侄女和隋棠同岁,她每年就照着侄女的身量给她缝制衣裳,但总会放大一个尺寸。

    只能一手扶于侍者,一手提起衣裙,再也不能风一般扑向母亲。

    只得年轻的皇后亲来,捧过黏糊糊的小手,咬过捏揉的不成样的饼,柔声细语,“好甜!”

    隋棠赶紧唤停轿辇,扶上崔芳的手让她引路,边走边唤“母后”,要她停下,不必疾走。

    镶金嵌珠的华胜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刺痛何太后的双目。她的孩子、这皇朝唯一的公主,皮糙色黄,身形消瘦。

    阿粼。

    她牵着她走下金水桥,风一吹,眼泪就掉下来。原是掌心感受到她指腹的粗粝,抬来细看,十根手指头已经生出茧子,甚至还有未消的冻疮疤痕。

    少女扬着头,挑起细眉,阳光落在她眼里,晕染眉梢。索性还有一双眼睛,似幼年明亮生辉。

    午间时候风明显大了,萧萧枯叶卷在半空,衰败飘落。

    “那母后哭甚!”少女反手握住母亲,“阿粼都回来了,也长大了,这般高兴的事。”

    她抽回手不给何太后亲昵。

    何太后不堪面对,脑海中只一遍遍想着“阿粼跑不快”,仿若她不是眼盲,只是足伤。她便依旧可以看见孩子漂亮的眼眸,看见女儿的眼中倒映出自己最初模样。

    再见时,孩子已是碧玉年华。

    何太后看着从桥那段走来的少女,难过又愧疚。

    反倒是隋棠,听她泣声,抬手给她拭泪。

    五月微醺的日光将她拢罩,她长高了,穿一袭不怎么合身的曲裾深衣,虽是时新的料子,但明显大了许多,空荡荡套在身上。头发挽了飞仙髻,簪一方白玉嵌珠的华胜。但她眉宇透出一股倔强,似努力破土的春草,同这鲜花般温婉娇媚的妆发配饰很不搭。

    十三年光阴似流水。

    何太后听话顿下脚步,看女儿朝自己走来。

    “怎会?”何太后握紧她。

    “阿弟说您染了风寒,又夜中多梦,多日未好。”

    心痛欲裂。

    阿粼跑不快了。

    正跨入内殿,何太后见她缩手,还藏于身后,一时心下愧意更甚。只缓了缓神欲扶她去案前坐下。

    她其实已经认不出孩子了。

    四岁被送走时,还是个玉雪粉糯的团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双螺髻,上头坠满了珍珠铃铛,流苏贴着鬓角垂在耳畔颈间,粉白襦裙绣满玉片和宝珠,拥簇出水晶一样的人儿。

    波斯菊阵阵浓郁的馨香迎风拂来,两只鹦鹉来回争吵的声音慢慢清晰,隋棠便知是入了章台殿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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