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2/2)

    温朔看到院中的井边放了一只木盆,盆里清亮亮一汪井水,倒映赤色的霞光,盆壁上挂着一条灰色的松江布巾子——显然,这是桃萌准备好的洗脸水。他走过去,蹲下身,□□地卷起衣袖,抓下巾子在冰凉的井水里搅动,拧干,把脸埋进冰凉彻骨的巾子里,再抬起头,看见桃萌微垂头,皱眉,正打量他。

    桃萌问:“师兄,走前,喝不喝鸡汤?”

    就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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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人不能做一辈子孩子。

    桃萌嘴咧开,露出尖尖的虎牙,眉眼弯弯,嘴角立刻挂上一个单独的浅梨涡,“师兄,你醒了?”

    温朔绷着脸,轻声“嗯”了一声。

    稚嫩的轻啼尚卡在小鸡崽喉咙里,桃萌侧转过头,下巴轻轻搭在肩膀,那白颈就绷成一条细长完美的弧线,他变戏法一般变出一只藤条编成的小簸箕,捻起谷子往地上一撒,“吃吧,吃吧,吃饱了就不会吵师兄睡觉了。”

    在山岚的白色云雾与绚烂的朝霞中,桃萌孤身立在院中,他的单臂抬起来,手掌撑在院中的大树上,另一只手藏在身前,正望着山前的朝阳发呆。

    桃萌低头看地上“咕咕咕”乱窜的鸡,瞄准一只,身子一弓,掐住鸡的脖子,往空中一提,芦花鸡扑打翅膀,挣扎着飞起漫天白羽。桃萌舔了舔唇,死死掐着鸡脖子,他浅色的瞳孔转向温朔,那像杏仁侧面的极黑瞳仁熠熠生辉,温朔有时候觉得这样一双眉眼不像是人的,更像是山林间的小兽。

    还未褪去鹅黄胎毛的小鸡崽用尖喙啄起桃萌裤腿的一只尖角,扑飞翅膀,拼命将桃萌往旁边拉扯。

    能够真正活出自我的只有孩子。

    温朔起身,循着桃萌的步伐往屋外走,他先感受到鸡鸣山间的凉风,闭塞的屋堂间,流转的气流扑上微烫的脸颊,随着一步一步走出去,眼前就越来越亮,目光穿过农舍大门,穿过乱糟糟的鸡窝,穿过菊花枯萎的柴门,天之极东,云蔚霞起,一轮金日旭旭而出。

    此后许多年,温朔孤独地守着这座农舍,见证过鸡鸣山的无数次日出,却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他养不来鸡鸭鹅,日子少了嘈杂来调剂,失了那种平实和安心。也或许是因为院中的树下,再也没有人低声哄着那些胖乎乎的小东西,小心翼翼照顾他的美梦。

    不能一辈子留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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