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5/7)

    潘氏慌乱地抬头又低头:“大人,确实,确实没有啊!怎么可能有呢。”一个文吏从屏风后转出,将一张折起的纸条递到杜知县与谢赋面前的案上。杜知县正待要打开,张屏道:“夫人说得对,你绝不可能是蔡三公子的娘。”谢赋愣住,潘氏僵住,杜知县眼神滞住。张屏迎着杜知县呆滞的视线道:“年龄不对。夫人今年五十岁左右,据说你方才供词,你遇到那位公子时,是十七岁左右。按照户册记录,你嫁给丁小乙时十八岁。蔡三公子初到黄郎中处看病,遇到黄稚娘时十八九岁。如此可推出,蔡府大火时,你三十五六岁,蔡三公子年约弱冠。再加上怀胎时间。即便你嫁给丁小乙前就有孕,也和蔡三公子的年龄不符。”潘氏扯了扯嘴角,拢一拢蓬乱的鬓发。杜知县压着心头之火先颤手打开案上的纸条,潘氏眼神灼灼,亦瞅着纸条。杜知县一看纸上,又一滞,闭了闭眼,谢赋微侧身望去,头壳一嗡,面颊滚烫。纸上赫然是冯邰亲笔的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蔡会第三子奂,字宏与。火难时已及冠。你二人不读卷宗乎,不识数乎?!】杜知县再闭一闭眼,努力稳住更颤的双手,一拍惊堂木。“混账妖妇,公堂之上,满口胡言,全无半点实话!怪不得能杀人勒索!来人,将此妇拖出去,休再白费时辰!”衙役正依言要上前,潘氏往前一扑,拼命叩首讨饶。“大老爷,罪妇错了!罪妇只是想求大老爷宽饶我儿一命。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我招,我都招!勒索两位老板的事儿,是罪妇的主意。他二人抢了小秆箱子那时,我儿只有几岁,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都是我……”杜知县一径拍惊堂木:“妖妇休再乱唚,其所言无一字可听!速速拖出!”衙役们只得动手,潘氏挣扎尖叫:“老爷,这回全是真的!那两口箱子里不是金不是银,是字画和瓷器!老爷当知我说得没错!”谢赋不得不劝阻:“大人,下官逾越,求请开恩容这妇人再留片刻。”衙役们立刻松手。杜知县神情抽搐了几下,勉强平定,摆了摆手。谢赋正色:“曾潘氏,方才你一番谎言,将本衙哄得团团乱转,竟对你心生怜惜。不论你言语中真假各有多少,只要扯谎,你所有供词皆不足信,你可明白?”潘氏匍匐在地,连称明白。谢赋望着她,心情复杂,又心里自嘲一叹——我竟真的超脱了,潘氏如斯可恶,我竟片刻惊怒之后,复又平静,仍信其不幸。如此,我确实不能如张贤弟,柳断丞一般,成为神断了。唉,世间多变,人若虫蚁,小小诡诈,不过为求生。碌碌红尘中,哪个不可怜?增儿盯着潘氏,眼神多有怨恨,呜呜不已,似有催促之意。张屏问:“小秆,是树下之人的名字?”潘氏嘶哑道:“是。他……我要是把他的事都说了,可否饶我儿一命?”杜知县大怒,又一砸惊堂木:“混账!”谢赋道:“你说与不说,衙门都会查。”潘氏脊背再僵了僵:“可罪妇知道的,老爷们真的未必查得出。”杜知县再砸惊堂木,谢赋道:“你所说也未必可信。莫再来回绕方才那套,没用。你说你招实话,本衙才请杜大人开恩让你留下。不说,就出去。”潘氏再一颤,增儿又呜呜呜向其挣扎。柳桐倚问:“小秆的秆字,如何写?敢做敢为的敢?赶集的赶?感应的感?”潘氏顿了顿,道:“秸秆儿,麦秆儿,粮食秆儿的秆。”杜知县眯眼冷笑:“这名字。莫说蔡府,寻常人家近身伺候的仆从也不会起这样的名!”潘氏道:“是他的小名,他让我这么叫他。他大名叫忠秀。”谢赋问:“你与忠秀如何结识?”潘氏不语。谢赋在杜知县又砸惊堂木前道:“本衙真不明白,这时候你还卖什么关子。你与忠秀关系必然甚密,具体是怎样的密,密到什么地步,与查案关联不大。”增儿亦又呜呜扭动,似在催促。潘氏道:“他是我相好。但细说原委,恐怕大人又说我胡扯。我与那位蔡大人,确实有旧情,当初要娶我做小的公子就是他。”杜知县震怒大喝:“一派胡言,此妇依然如故,拖出去!”潘氏又不说话了。谢赋再轻叹,转向杜知县:“大人,不如先让她顺着说?”杜知县面皮抽搐,以眼神发出示意——出事出错了,责任谁负?谢赋直视他双目:“若因此生出过失过错,下官独自领罚。”杜知县鼻腔中哼了一声,转身坐正。谢赋亦回正身向堂下潘氏道:“继续说吧,如实交待。”潘氏顿一顿首:“罪妇与蔡大人之后好些年确实没再见过,跳崖也不是他救的我。他当时在南边做官,多年后不当官了,来顺安乡里盖大宅子住,我当然知道是他。但贵人多忘事,他怕是早不记得我了,就算记得,我已落到这步田地,一个半老的残花败柳,哪有脸让他知道是我。”她停了一停,又道——“罪妇绕弯子多说一句。蔡公子找黄郎中看病,实是为了稚娘。稚娘犯下了泼天的大罪。但当时蔡公子这个事,不怪她。是蔡公子先瞧上了她。稚娘长得没她娘好看,可十几岁的时候,也跟朵花似的,蔡公子到附近游逛,一眼看上她了。稚娘当时疯得跟后来不一样,像个几岁的孩子,傻呵呵的,啥也不懂。那公子哥儿硬撩拨她,竟跑到黄郎中那里假装看病,把稚娘撩拨得动了情。他知道稚娘确实疯傻,又不肯真的要她,当逗猫儿鸟儿玩似的。这些公子哥儿,真缺德。忠秀是给蔡小公子捧箱笼的。他跟着蔡公子,与我打过照面。后来稚娘爱上了蔡公子,整天闹着去找他,蔡公子又不肯见她了。我……我那时恰好缺钱,不想要脸了,我主动帮着劝稚娘,同黄郎中说若他不便出面,便由我和另外几个婆子当稚娘的娘家人,去跟蔡府谈谈。其实我想借机和蔡家聊聊当年的事,看能不能要点啥。他们随手丢个一星半点,对我们都挺多了。我若有了钱,能带着我儿去外地过活。但……”潘氏苦笑一声。“着实是我这村妇没见识。人家那样的门第,我们根本连大门边都没摸到就被轰了。忠秀……之前在村里与我见过几面,约莫对我有意。他借口劝解,独自来见我。我……我也看出他的心思,把年轻时候蔡老爷瞧上过我的事说了。他劝我,不可能了,死了这条心吧。他话说得不刻薄,着实在安慰我,他又拿钱给我,我知道是他自个儿的钱,觉得这人不错。总之,一来二去,我俩好上了。”杜知县眼光中又复精光闪动:“你们这对奸夫□□,与蔡府火案有无干系?现下从实招来,能免受凌迟之苦!”潘氏微抬头:“大人莫不是以为我和忠秀放火烧了蔡府?忒看得起罪妇了。蔡家那府邸,那些下人,我们能打过谁?一个门房就能打死我们仨。”杜知县道:“方法有很多,硬的不行,你们可以下药!是了,正好疯妇黄氏的爹是个郎中。他因闺女的事怨恨蔡府。你自称曾得蔡大人留意,后来嫁给村汉,又与蔡府一下仆通奸,妇人多虚荣,你心岂能甘?你奸夫被你蛊惑,对你言听计从。”潘氏道:“所以黄郎中配药,小秆下毒,罪妇放火。我们三人端了一整个蔡府,大人是这个意思么?”谢赋没忍住,又咳嗽一声。潘氏再跪直了些:“若是罪妇放的火,从蔡府随手抡一把,想也够我和我儿后半生受用,怎会受这些年的穷!什么山什么寨的,也该请我去做个掌事的女大王。”杜知县胡须直颤,谢赋赶紧发问:“你可知蔡府为什么失火?忠秀怎能从失火的蔡府中带出两口箱子?”潘氏摇头:“方才张大人说得对,罪妇着实不知。那天夜里,大家都去找稚娘,村里一团乱。我儿生了病,我身上也有些不适,没跟着去。”张屏眨了一下眼。谢赋问:“忠秀也在蔡府,你不担心他?”潘氏道:“蔡府这么多下人,谁想到会因失火出人命?以为只是烧几间房子。忠秀是伺候少爷的,救火这些粗活不归他做。我想少爷金贵,肯定不会有事,那他也没事。没想到忠秀突然血淋淋地冒了出来,说话颠三倒四,说……说他想带我走,趁着失火,从老爷书房抢了两箱宝物,救火时人人都在搬东西,没人留意他。不料他在带着箱子来找我的路上被人打了,箱子也被抢了。”谢赋问:“箱子真的有清单?”潘氏道:“有,两个小册子。在罪妇家收着。”谢赋道:“忠秀做事挺细致,偷拿箱子,竟留心把名录册子一块儿带上了。”潘氏道:“罪妇想……大户人家装宝贝的箱子长得都差不多,他们也记不住哪口箱子装了什么。每个箱子上都放一份清单。忠秀拿箱子把清单册一起带了出来。”谢赋道:“如此一箱一册岂不麻烦?又容易混淆。不若将箱子刻上编号,统一按号记录。”潘氏顿了顿,道:“大人所说有理。罪妇确实不晓得为什么……那时,忠秀来不及说太多,他被打了,一头血,说话颠三倒四的。他想让我跟他走,问我没钱了还愿不愿和他一起走。正说着……丁小乙突然回来了。”她闭上双眼。“我以为他跟着一堆人去火场那边了……小秆好好的时候,肯定能打死他。但是……但是……”她捂住脸,颤声哭起来。杜知县问:“若如你所说,丁小乙为何只杀了你奸夫?”潘氏又咯咯咯地笑起来,眼泪奔流在脸上:“大人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打死?因为他没种!他打死了我,四邻八户得问我去哪了。旁人不认得小秆,不知道他来了。但认得我。我没了,官府会查他,那个没种的东西不敢!且,没我养他,他也不能活!”她眼前发红,是那夜丁小乙棍棒下溅起的血光。眼被腥热糊住,棍子砸在身上,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了。但没有。棍子咣啷落了地。那畜生嘶嘶道——「你的姘头,你找地方埋了。不然咱俩都得死,你儿子怎样就不知道了。若单我一个死,这案子传扬开,所有人也都知道你是个贱货,你儿子是野种!」“我,我不敢声张。就把他,埋,埋在了树底下。”那年之后,李子树的果子结得特别大。“我……我……”潘氏喉咙中发出不成调的哭声。谢赋未理会杜知县凌厉的眼波与嗔怒的一腿,吩咐衙役取一碗浆水给潘氏。潘氏谢过未饮,杜知县冷冷道:“你的言辞,衙门之后自会查证。若如你所言,本县之前未有推错案情——丁小乙杀了你的姘头,终令你生起毒心,又杀了他。”潘氏硬声道:“对,杀这畜生,我不后悔。我早该杀了他!”杜知县痛心摇头:“通奸在前,杀夫在后。多年后又勒索,又杀人,又绑票。你这妇人简直……简直……”潘氏道:“十恶不赦,该千刀万剐。罪妇知道。”杜知县胡须再颤了颤,长吁一声:“既然都明白,将你行凶的详细一一交待。”潘氏道:“禀大人,怎么毒死的丁小乙,罪妇之前已细细交待过了。”杜知县怒喝:“交待其他的!你与你儿子如何定计勒索?如何杀死同伙,绑架刘氏和徐添宝?!”潘氏定了一下,道:“大人英明。当时我儿才几岁。这些事他不可能知道。罪妇也从未向他提起。我毒死丁小乙后,改嫁曾栓柱,又搬回丰乐县住。我儿也跟着改姓曾。他长大了,去一壶酒楼做工,完全不是故意的。一壶酒楼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店,我儿聪明伶利,凭能耐在一壶酒楼寻到一份活做,可开心哩。他是个孝顺孩子,领了工钱,总要拿一些给罪妇跟他爹。有一天他又带着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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