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鹤归汀 第87(2/2)

    尖尖的下巴埋进枕头里,露出一弯紧闭的眼睛。脖颈纤长,纽扣松垮散开,就像瓷器上的柔软布料,虚拢住淡雅细致的白瓷。“这张是怎么拍的?”江衍鹤语气漠然。他咬字懒倦又散漫地,询问礼锐颂。接着,江衍鹤转身,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训斥住刚下车的礼汀。他说,让你别过来,我不想重复。礼汀察觉到那人情绪的异常。她担忧地站在雪中,还是听话的回到车上了。很难解释,是怎样的恨意。江衍鹤垂着眼。听完眼前人,痛哭流涕地补充说。这个是那天游轮上礼汀晕船。礼锐颂偶然进她房间偷拍到的,根本没对她做什么,这种话。游轮。对呢。江衍鹤想。游轮上,我在干什么呢。那时候,他被巨大的刺激感和挑战欲覆盖,被怨念和背叛吞噬。脊梁的每一寸,都在玉石俱焚的苦痛中,感到业火焚身的兴奋。尊敬了十三年的人,是满口谎言的恶徒。反抗了十三年的人,却要他用余生来赎罪。迷恋了十三年的人,只能忍痛装作陌生。得知游轮上被安装炸弹前一晚。观赏着远处波谲云诡的铅灰云翳,他在甲板上安静地抽完了一支烟。点烟时,火光被拍击上船舷的海水浸湿三次。烟云从薄唇呼出,瞬间消失无踪。烟草苦涩的滋味混着海风,咸腥得让人不断咳嗽。似乎要把肺从嗓子里剁碎了,撕扯出来才安心。每一次在浓稠黑夜里,做下任何决定的时候,都空无一人。江衍鹤远望着客舱的方向,心想这是十二年来,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却对明天即将到来的一切,感到无边的虚无。那时候,江衍鹤相当厌恶萨特。厌恶他的存在主义,厌恶他的自由意志,厌恶那句“他人即地狱。”哲理剧叫《禁闭》。说的是三个鬼魂,犯罪后被囚禁起来。等着下地狱,地狱里没有黑夜,没有刑具,让他们折磨和扭曲的是他们的关系,彼此之间的审视和压迫,就是对自己的折磨。最后三个恶鬼忽然领悟到,不用等待地狱的惩罚了。他们已经身在地狱之中,地狱并不是什么刀山火海,永远和他人在一起,被别人的审视所规训,就是刑具和烈火,这本身就是地狱。活着就要雄竞。必定最终有一位。会在故事尾声,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手握支配别人的,真理和主见。被仰慕,拥有最优越的资源。他从很多年前,就意识到了钱与权这条路上的神通广大,和无所不能。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一切,或者摧毁一切。如果要议论人的主体性,那一定是撇在阶级辖制以外的。因为只要接近他的人,注定沦为客体,成为主能指匮乏的弱者。自愿套上束缚,俯首系颈,成为毫无反抗能力的客体。江衍鹤一直觉得,自己那毫无挑战欲和愉悦感的人生,没什么意思。终于在游轮当晚,溃不成军,多年的顺遂化身成有毒的荆棘和枷锁。用以命换命的深恩和不共戴天的仇恨,把他禁锢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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