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之弦(3)魔鬼(5/10)

    塞卢斯的侍卫长连同二十个亲兵已经在等你了。你不想太惹眼,但只带三个人的请求被侍卫长严辞拒绝了。

    “不行的,小姐,这是殿下的命令,是军令。请您别为难我们。”

    于是,你戴上面纱,腋下夹着红封皮的《罗马故事汇》,像格林兄弟《金鹅》里面那个小傻瓜一样,领着一串侍卫来到了城南的戏团营地。

    你吩咐侍卫长守在帐外,不等他抗议,就走进了阿曼的帐篷。

    阿曼正坐在桌前修理演出用的木偶,见到你进来,警惕地站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你冷冷睨了他一眼,把红封皮的《罗马故事汇》重重搁在桌子上。

    “把这个交给达里奥斯。”

    阿曼的小眼睛惊疑不定地瞥了一眼书,“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和达里奥斯殿下……”

    “你当我傻吗?戏团为什么忽然决定留下?我猜,你靠商路上的人脉,帮达里奥斯联络各地的士绅贵族。他给你……”,你用脚掀开桌旁的一个木箱,金光立刻将狭小的帐篷照得蓬荜生辉。

    阿曼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拿起桌上的书瞥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下来。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

    阿曼没说完,随手翻开书页,惊奇道:“咦,殿下又读不懂拉丁语,你干嘛——”

    你两指一捏,啪地将他手里的书合上。

    “我劝你还是别那么好奇。我问你,玛丽珊黛呢?”

    这句话又让阿曼紧张了起来。他警惕地瞥了你一眼,“她怕塞卢斯报复,一直躲在达里奥斯那儿……”

    你又朝阿曼逼近了一步,手依旧捏着他夹在怀里的书。阿曼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那件事……达里奥斯给了你多少钱?”

    阿曼脸一下白了,浑身一阵哆嗦,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你、你在说什么……”

    你猛地把书从他怀里抽出来,他下意识去抓,却扑了个空。

    “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告诉塞卢斯殿下。你还记得达里奥斯那些将官的下场吗?”

    阿曼努力挺了挺与下巴连成一体的胸膛,去抢你手里的书。

    “你、你敢!等达里奥斯殿下得了皇位,看他怎么收拾你!”

    你轻蔑一笑。

    “阿曼,谁会赢,现在可没人敢打保票。”

    班主肥胖的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嘀咕了一会儿,最终妥协地垂下了手。

    “达里奥斯殿下给了我两千达里克,”说着,他踢了踢脚边金光灿灿的木箱,“不过,事后我才知道被骗了。你被塞卢斯租用了那么久……要是早知道那是你的元夜,我本来应该向达里奥斯要三千的。”

    你冷冷盯着阿曼。那些可怕的伤痛和屈辱,在他眼里,竟应该多卖一千金币。

    “把属于我的那一成分给我,我就不会再追究这件事。”

    阿曼嘀咕着秤量出二百达里克,装进个小布袋里,“喏,童叟无欺。”

    你接过布袋,把《罗马故事汇》往阿曼胸膛上一推。

    “跟达里奥斯说,书里有个惊喜。”

    你刚走到营帐门口,忽听阿曼在背后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达里奥斯?”

    你想了想。

    “我怕。我怕那样的事再降临到我身上。”

    回到塞卢斯的寝殿,福柏正在你的卧室等你。

    “小姐,你可回来了!”

    你没有立即回答她,迅速地关上房门,拉上窗子和窗帘,摇动窗台上的机械八音盒机关,美妙动人的旋律立刻填满了宫室的空气。

    你拉过福柏,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张细细折叠好的羊皮纸,将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这个交给殿下,就说——”

    福柏没等你说完,好奇地去打开羊皮纸。你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福柏吃痛地高呼,叫声却被你一个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你告诉殿下,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这张羊皮纸是从我手里的书中滑出来的。如果他问你书是什么颜色的,你就说是红封皮的,记住了吗?”

    福柏不知所措地望着你。

    “可、可是小姐,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

    你叹了口气。

    “福柏,你如果真的爱殿下,就照我说的做。”

    福柏一下子噤了声,战战兢兢地望着你。

    “这张纸,千万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只能交给殿下,知道了吗?”

    你又把吩咐的话重复了几次,直到福柏能准确无误地复述给你。

    “把羊皮纸交给殿下,说它是从小姐的书里滑出来的,不能打开……千万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书的封皮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

    当晚,你焚香沐浴、梳饰更衣,一件件做得缓慢沉重,似乎在寝室多耽搁一刻,昨晚余下的似水柔情、旖旎温香就能迟一刻消散,似乎你就能晚一刻面对迟早要来的结局。

    但命运是个踩着钟点儿行刑的刽子手。你坐在镜前梳理方毕,就听有人敲门。

    还没等你说话,门已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塞卢斯最信任的管事嬷嬷。她见你起身行礼,布满苍劲褶皱的脸摆出个客气的笑,语气却不容抗辩。

    “殿下召见姑娘,请姑娘这就移步。”

    瞅见你披散肩头毫无配饰的发和身上的素白纱衣,话软乎了些儿。

    “婢子为姑娘梳妆,这就走吧。”

    你面上淡淡一笑,“嬷嬷有心,不必了。”

    书房有两道门。老妪打开第一道,低声道,“姑娘好自为之”,示意你进去,然后在你身后关上了门。

    该来的,躲不过。

    你闭目深吸,推开了第二道门。

    屋内只书案上燃一盏残烛,萤火般幽光叫凉风一吹,孤弱无依地挣扎,每每几近熄灭。塞卢斯坐在案旁凝望窗外,手中把玩着张羊皮纸,表情晦暗不明。

    你福身垂首,“殿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略微沙哑,悲喜难辨。

    “今日去了营地?”

    你微微颔首,稳住声音道:“回殿下,是。”

    又过了半分钟他才再开口,问话的声音极低。

    “要取的东西取到了?”

    你垂着头,又微微颔首,“谢殿下的护卫,东西取到了。”

    这次的沉默更久。窗外寒蛩泣露,孜孜不倦,鸣雁啜霜,声声力竭。

    他终于转过身来,抬眸望了你片刻。你注意到他眼梢晕开的那抹微红,如杜鹃泣出的血滴子坠入了秋水一般。

    “取的……是什么东西?”

    嗓腔格外暗哑,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才问出这几个词。

    你心尖儿疼得一颤,挪开眼不敢再看他。

    “一些……一些女儿家的小玩意儿,殿下不知也罢。”

    他没立刻戳破你的谎话,站起身,缓步踱到你跟前。你只觉得压迫感层层叠叠逼近,忍不住后退一步,依旧垂着头。

    “宝贝……你若自己说出来,我……我愿意……既往不咎。”

    语调残破,声音幽微,似在淌血。最后四个字却如下了极大决心一般,一字一顿。

    你的心好像被揉捏成了一团碎片,血肉被扎得隐隐抽痛,视线瞬间被泪光模糊。你好想告诉他,这是个局,你并没有背叛他,你当然不会背叛他——他是你遇见过的最好、最善良的人,你那么爱他,怎么会背叛他呢?你好想向他和盘托出,告诉他你所有的计划,告诉他你想怎样帮他……

    你好想向他撒撒娇,诉诉苦,抱怨抱怨你为他所担的惊、受的怕,邀功请赏地告诉他你的殚精竭虑,也好让他数数你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生出了多少根灰发,多少条细纹……

    但你不能。你必须借他的手,完成这个局的最后一环。你阖眼片刻,再睁开,眼神回复了清明,抬头撞入了他的碧眸。

    “妾……妾愚钝……殿下想要妾说什么?还望明示。”

    像被钝刀子捅入心窝一样,他的呼吸瞬间沉重了几分,倏然伸手,居高临下攥住你的下巴尖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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