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篇5(3/10)

    “既是认得老朽,小辈你便可知能得老朽指点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冯权实在不喜欢这老头,但又好奇皇甫为何如此害怕,“你可想听?”冯权抓着皇甫的手臂,问着。皇甫愣了愣,忙不迭地点头。

    “阿睿你还会抚琴啊!”

    冯权无奈,他何时说他不会了。

    两人回到坊中,老人坐回了正座,冯权在那把伏羲式的琴前坐定,试了试音,抬头看向了身旁的皇甫,笑问,“你想听什么?”

    “我?我哪里懂这个,只要是你抚的,什么都好。”

    “那便还是《广陵止息》吧。”冯权一勾嘴角,笑得迷花了皇甫的眼。

    丝弦震动,冯权的起式与之前的琴师一般无二,老人眯着眼显然不是很满意,皇甫却是觉得甚好,虽然他听不明白,但是这抚琴的人可是冯权,只这一项便足够他欢欣雀跃了。忽地,琴音一转,泛音散音交错断连,指尖残影重叠,曲调渐扬,音色越发激昂,老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此处!”

    “这是哪一篇?”

    “残篇,他将长锁改短了。”琴师喃着,“但是气势增强了,他的指法好快。”

    “这,这……这连着的几个跪指实在教人不得不敬服。”

    “泛音也改了?这还是广陵止息么?”

    “曲子本就是会随着抚琴人的习惯和指法进行调整的,一惯得遵循原谱也是不对的。”

    周遭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着,皇甫望着冯权,却觉得心神都随之颤动着,仿佛置身在了茫茫旷野,耳边只有这琴音,眼前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琴音中带着悲戚和无奈,还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冯权左手指腹一滑,曲调变得低沉婉转,似有千言万语娓娓道来,又似有万般难言之情藏在其中,忽地,丝弦一颤,轮指变化,琴音声声击入心神,只道了一段不悔,只诉了一场不屈,仿佛只有这样的豪迈的壮举才是人该有的归宿。

    冯权收音以结,双手平抚,止了丝弦颤抖,此曲终了。

    久久的,都无人回神,仿佛还沉沦在那一场厮杀和反抗之中。

    冯权轻轻握住了皇甫的手,皇甫身子一颤,如梦方醒,看着冯权,眼中还有散不去的震撼。难怪,冯权会嫌他,听曲的标准太低。

    身后的老人坐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德林他,如今可好?”

    冯权回身看他,作了一揖,“德先生在临洮诸事皆平。”冯权顿了顿,接着道,“先生想来也满意了,夜深了,小辈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等等!”老人忽地叫住了冯权,郑重道,“郎君,知交难寻,可愿收下老朽这一把青吟?”

    “这,只怕不妥。”冯权拒绝。

    老人一怔,转而苦涩一笑,“也是,有德林的那一把宫阕,青吟又算得了什么。”

    冯权深吸了口气,他在听到青吟二字时,便已然知晓这个中的事情。“德先生曾言,‘宫阕既相遣,何来索深结,青吟不得见,天海总离别。’有些事不可强求,便不再强求。”

    老人望向他,似乎能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哑口无言。

    先生愁苦一生,便是为这样一个人么……冯权皱眉,同皇甫离开了。

    围观的众人见老人默然无语,也都静悄地离开了此地,只留了老人孤影坐在椅子上。

    “宫阕染桃夭,巫云付一憾,青吟转丝弦,休戚难分辨。”

    “德林…德林……”

    【你可是恨我。】

    【我只恨,你这样对我了,我还是念念不忘,还是朝思暮想。】

    老人眼眶通红。

    【所以,你再也不能见我,受着这般苦楚,你我黄泉再会吧。】

    “阿睿,是有什么要事啊?”

    冯权一笑,“你不是饿了么?”

    皇甫迷茫的看他,饿了是什么要事啊?不过,冯权这样关心他,他还是很开心的。“对了,那个德先生是谁啊?”

    “是我的授业恩师,姓马名慎,字德林。”冯权说着,叹了口气,“我的六艺皆是他教导的。”

    “马慎?”皇甫回想了一下,“我记得马彦先生有个弟弟好像就叫马慎来着,不过很少听人说起,似乎是早二十年前就不知所踪了。”津阜城中有关他们的传闻还是不少的,说是二十多年前两人因琴艺高超在津阜城中赫赫有名,后来马慎就突然失踪了,马家也没有去找过。

    冯权闻言一怔,语气奇怪地问,“是亲兄弟么?”

    “是啊,一母同胞的。”

    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不过,皇甫怎么认出马彦后一脸惊恐呢?冯权狐疑地看了一眼皇甫,“你认得马彦先生啊。”

    皇甫讪笑,“是啊,方圆百里哪里会有人不知道马彦先生的大名呢!”

    “那你怕什么呀?”冯权饶有趣味地看他。

    皇甫脸色一垮,有些难为情,“他曾经教过我学琴,可我五音不全,怎么也学不会,后,后来,”皇甫尴尬一笑,“后来,还把他气得,摔了琴,说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冯权扑哧地笑了出来,笑声止不住的扩散出去,直把路人也吓了一跳,纷纷好奇地往这边看着,皇甫面色一红,连忙捂住了冯权的嘴,气恼道,“你别笑了!”

    冯权却仍在咕噜噜地笑个不停,“重九花会你们皇甫家每年都来,没有遇到过么?”

    “有啊。”皇甫愤愤不平,“他每次见了都骂我……”不过近几年马彦先生很少管花会上的事了,使得他一时间没认出来。

    “粪土之墙……”冯权接着皇甫的话,转而哈哈大笑,皇甫满脸悲愤地望着他。

    终于,冯权笑累了,整张脸都笑僵了,拿手揉着僵硬的腮帮子,去拉气鼓鼓的皇甫,“抱歉我错了,你别真生气。”

    哎哟,笑得他头都有点疼了,真是不能再笑了……

    “阿云,我错了。”冯权握着皇甫的手,连连道歉,可皇甫半点气消的迹象都没有。冯权无奈,“你说,你想罚什么,我都由着你。”

    皇甫嘴唇翕动,却还是摆着脸没有言语。

    “你想打想骂都行,别生气好不好。”冯权认真的说着,他也知道他的确过分了点,皇甫生气也是应当的。“求你了。”

    “那我要吃好吃的!”皇甫终于松了口,冯权长出一口气。

    “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汤饼!炒菜!秋菊羹!牛肉粥!秋梨汤!还,还有好多!”

    “好好好,都给你做。”冯权连连答应着,那么许多,也不怕撑着……

    嘴上说得慷慨激昂的,等回了小院,皇甫自己就又舍不得了。

    今天刚刚犯了头风症,在医馆里疼得死去活来的,哪里还有力气做什么吃的……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皇甫拉着冯权回了房间,“我困了,咱们睡吧。”

    “你夜里可什么都没吃呢。我就做点儿,不多。”

    “院里的人都睡了,还得现起炉火,太麻烦了。”

    “别闹。”冯权拍了拍皇甫的脸,“你不饿我可饿了,你先等等,我就下两碗素面,马上就好了。”说罢,冯权便去了后厨,皇甫只好跟在后面,以免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个人又忙不过来的。

    冯权一回头便看到皇甫蹲在角落里焉儿巴巴地正在择菜,莞尔,“阿云,你的礼乐两项学得真的很差,但是书法却很好。”

    啊?皇甫只听着了最后两个字,很好?什么很好?“什么啊?”

    这傻子,竟然还走神了……“我是说你,书法很好。”

    “有么?”皇甫咧嘴,冯权竟然夸他了,那应该是很好吧。

    冯权点头,他本以为皇甫的六艺头两项便没学好,只怕后面的也不大好,虽然御射功夫他也见过,算得上优等,但书法这样需要平心静气的东西,按着皇甫那跳脱的个性,实在是想象不到会学成什么样子。

    但是,他看了皇甫写在花笺上的字,心里便有些惭愧,相较之下,他的字都不算好了。

    那些字,龙飞凤舞,潇洒奇骏,很难让人相信,会是这个傻子写出来的。

    “你是如何练字的?”

    “练字?我没有练字啊。”皇甫老实回答,“可能是我少时写的比较多吧。那个时候,我总也不安分,两三天便能惹出大祸来,阿翁生气又舍不得打我,就罚我抄书。”

    “抄书?”冯权诧异,“抄书也能抄的那么好看?”按说不应该更难看了么?

    “哎呀,还不是阿翁,他嫌我字写得难看,抄多少就撕多少,还让我跪在阿母的牌位前把不好看的全烧了。然后还得再多抄好多遍,我觉得太难过了,就只能好好写了,后来就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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