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瓣如舟待渡人(2/10)

    “好嘞，那我领您楼上的书案坐坐，再沏杯茶。”

    那艘小船愈小，很快就要看不清了，李无思紧紧盯着，在暗中使力挣脱，打算在他放松的一瞬间就追出去。

    这片刻他竟想的是，若船上真是孙舟业，要不要就直接跟他离去。

    “好好好，您放心，我一定交到李公子手里。”

    他仍嫌麻烦，随手松下来扔在地上，朝青没见过他的伤口，这一眼看明白，血渍发黑，毒素深入，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师弟既然那么会算，不如替我算算那艘船上的人，是不是我要找的。”他抬手指向河中越来越远的那艘小船，上面看不见一个人，只是想赌一把而已。

    “你不能去。”

    没打招呼就随手拿了挂在如意扇坊门外的一个斗笠戴在头顶，对面的路边小店似乎是荒废了，盖在柜子上的白纱有些破烂，孙舟业走上前将它扯下抖了抖，固定在自己的斗笠上，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抽屉中。

    掌柜担忧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又重重咳出几声，走到店门才终于缓过来。

    他不能被人认出来，传入师尊的耳，或许也会和方负春那般，被永远逐出双极楼。

    于是他弯下腰在硕大的扇面之中，只绘了一片平躺的荷花瓣，于周围荡漾开去的细微水痕。

    “有有有！”掌柜的钻入柜子后，从抽屉中拿出几条长盒，一一在他面前打开，指着其中说道，“与您之前绘过的那把折扇，这料都是出自同一棵老树，说到也是巧，昨日李公子来过，将那把予我做些了清洁保养。”

    冒着热气的茶，与绢面的颜色十分相近，是淡淡的金黄，孙舟业不免有些后悔，明明是避免扇面发黄，现如今却挑了个更黄的。

    朝青看他急躁的模样，却不慌不忙开始解卦：“密云不雨，迟滞之象，如今晴空万里，云都还未到，那处必定不是你要找的人。”

    朝青的手从他胳膊滑下，落到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时而紊乱时而虚悬，语气更加坚定不移，丝毫不受威胁：“就信我一次，别去。”

    听过这话，孙舟业心头涌上热意，立刻问：“那扇子现还在你店里吗？”

    “朝青，今日此事关我终身，若你还是敢拦我，别怪我不顾情义。”

    “管他是不是，前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在柜前看了看架子上的扇面，可惜没有特别上眼的，于是开口问道：“可还有花梨的扇骨？”

    他几乎没有叫过朝青大名，总是装作相熟的模样，一味唤他师弟，就算是对方明面上从未把他当做师兄。

    大概是力气有些大，李无思怒目圆睁，压迫感使朝青身形一顿，明显感受到其中的那股杀意，但执意不肯松手。

    二楼通透，午时的太阳很快就要到了头顶，竖着从支摘窗打下来平铺在书案，上过浆的绢面撑在特制的绷子中，微微泛着光泽。

    本来就中了毒，若是伤口被脏水感染，保不准还没找到真凶，今天夜里就真提前死了。

    “你来这做什么？”朝青从他偷偷出了院子便一直跟着，站于身后像是在看管犯人，更是多事要问。

    简单落了色，墨干的也非常快，他拿起绷子下楼递给掌柜。

    “水天需。”

    以花作舟，勉强算上是个暗喻。

    “如此就好，换好之后便留在店里吧，等李公子再来修扇就一同送给他。”他看了看店门外，路人愈发多起来，得快些离开才是，又回头吩咐了一句，“找个借口，千万莫说是我。”

    他低下头，在几盒扇骨中随手拿了一把，打开搁在桌布上：“劳烦，这回换个绢面的吧。”

    掀开白纱再看一眼，下雨了，就更没希望在这闻夕长街遇见李无思。

    开口说了三个字，李无思听不懂也不想听，只是自顾自脱鞋，开始挽起裤脚。

    提身要施轻功踏水，体内筋脉就隐隐作痛，有些呼吸困难，他艰难地抻了抻脖子，从鼻腔吐出浊气来。

    “不必了，还要借你的砚墨和好笔一用，急着送人。”

    把画云往上拽了拽，他隐入无人的巷子里。

    提笔在沿边舔去多余的黑墨，迟迟未下笔，倒也不是不敢，扇店里绢面多，画毁了换一副便是，只是突然一下不知道该画什么好。

    李无思用脚尖试了试水，觉得有些冰凉，皱起眉头将衣摆扯上来塞入腰带，手上的纱布已经不是昨日降嗔给他缠的，而是交叠薄薄两层，虽然方便但不怎么顶用，磨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又疼又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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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青不看他，将手里的伞握紧：“晨时心血来潮起了一卦，从卦象上看，大概会下雨。”

    孙舟业的笑容逐渐僵硬，在落扇子的地方又待了会，回头看空船一眼，又看码头，在其中做了一个不顾后果的决定。

    虽然已是几年没有来过如意扇坊，但掌柜的还是一眼就看见他，立刻以笑相应，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很快就藏起眼睛：“孙公子也成稀客，小店许久都未如此蓬荜生辉了。”

    孙舟业没有犹豫就冲着码头的方向快步离去，那才是他的归宿，而不是擅自闯开的分岔路。

    花卉太俗，山水普通，以现在的境况又不能再如以前那般述情，他靠在椅背上想了许久，竟找不到自己可以摆在哪个位置。

    后脚来迟，李无思正一艘艘地观察那些船，几乎没有可以令人生疑的。

    抬起脚刚跨出一步，天色就肉眼可见的开始发暗，石路现出大大小小的深色斑块，交叠起来很快湿了整片。

    “昨夜不是都偷听了吗？”李无思不满他打断自己的判断，忘记看到哪艘船，于是回头狠狠睨他一眼，反问道：“这头顶艳阳高照，师弟带把伞又是做什么？”

    孙舟业的画工掌柜是知道的，可他在上面待了半时，扇面没有题诗也没有落款，就只画这些？

    “还是您想的周到，仲夏还是绢的凉快些。“掌柜嘿嘿一笑，迅速收起没看上的，接过他递来的一锭银子准备要称。

    “李公子一大早就派人收回去了，应该宝贝得很，这么多年的扇子不离手也算保存甚佳，除了宣纸略微有些泛黄，不打紧的。”

    还想再说些什么，李无思的毒只因他体内生寒，聚在手臂，不易扩散。太阳晒得太久，不知怎的身体暖起来，于是毒素也跟着到处跑，他莫名咳嗽不断，止都止不住。

    师弟沉默了一会，看似是出神在心中起卦，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

    他怎么会想赌呢，从一开始就是想赢的人，无论卦象是什么，都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