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诸相非相(4/10)
“我们只能这样,白起。”凌肖喃喃自语:“只要你还活着,我便好不了;有我在,你也别想好过。”
温热的液体落到白起脸上,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进眼窝,渗进他的眼睛里。白起闭了闭眼,将那滴泪挤出去,只道:“莫哭。”
又有泪从他眼缝中涌出,这回却不是凌肖的。
天光大亮,普陀寺迎来一行外客,出手阔绰,给足了香火钱,只为打探山上的消息,小沙弥了空暗自数了数,约莫有二十人,气息沉稳,都是练家子,应该全是临清宗弟子。一切都在师父的预料之内,他垂下眼老实答道:“山上拢共只住着两人。”
“怎么可能?”一人惊道:“那魔头竟然没有安排其他人护山?”
另一人却说:“便是有,应当也只是零星几人,你看我们一路走来,连探子都没见得。”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了,救大师兄要紧。即便是埋伏,也只能上了,谁知他会不会又将大师兄拐去其他地方!”
同伴议论纷纷,领头的顾征望向茫茫山林,一锤定音,道:“无论如何,不能放着白起不管。他一向心善,如今目不视物,定是被人给骗了。做好准备,我们这便上山。”
一行人辞别后匆匆离去,了空一路将他们送出普陀寺,又回到室内。佛像重重,觉心大师正坐在一处偏殿念经,了空安静候在一旁,见师父停下,才恭敬地上前一步,道:“人已走了,并不知您在这里。悠然姑娘问到了明的情况,她昨日将了明送回来,多是关怀,未见有疑心。那叫顾征的人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提及,我便依照吩咐说了山上的事。”
“你做的很好。”
觉心起身,正色道:“我们该走了。今日之后,这里便不再需要看守,你与了明也随我回去。”
“可是,师父,”了空顾虑道:“凌肖此人喜怒无常,行事变化多端,他们若是一起逃走……”
觉心呵呵一笑,视线看向面前的佛像,慈眉善目,交相呼应,道:“知子莫若父,不肖子孙亦是如此。那位大人敢如此安排,自然是有把握的。”
树影婆娑,林间寂静无声,临清宗众人顺着悠然的昨日留下的痕迹上山,一路畅通无阻,倒是让人难免心生疑虑。顾征低声问道:“昨日你没见到旁人?”
悠然摇头,咬了咬下唇,道:“只他二人。”
见小师妹面上流露犹豫之色,顾征心念微动,又问道:“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揣测师兄爱上魔头这说法,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又扰乱同门心境,悠然只略一思索,便决定避而不谈,于是勉强笑了笑,道:“无妨,我只是担心。”
离山门愈发近了,破败寺庙的模样已显露在眼前,众人纷纷停下脚步。他们摆出剑阵,紧握佩剑,为首的顾征气沉丹田,凝神劈出一剑,只教那剑气破开虚掩的废旧木门,厉声喊道:“魔头,临清宗弟子在此,将我大师兄还来!”
刹时,数道暗器飞射而出,众人急忙出剑格挡,差点乱了阵型。两个身影从木门倒塌带起的灰尘中走出,为首的那人应是听到了声音,便叫了声同门的名字:“顾征。”
顾征循声望去,但见久别重逢的大师兄抽出那柄赫赫有名的清风剑,他心中猛得一紧。
白起醒来时,听到十三在院中与凌肖交谈,许是因为事已至此,便不再对他隐瞒身份,但却不避着他这个外人,细细说起总舵那边的消息。白起听着,才知凌肖竟是擅自行动,自作主张找上白起,似乎引起了某位贵人的不快。
眼上的敷药在他睡时已经被换过,如今再睁眼四顾,事事都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形。白起穿戴衣物时紧了紧领口,又恐遮不住后颈的咬痕,用手都能摸到一圈血痂,轻轻叹口气。摸索着出门,便见一个身影现在院子里,白起凝神看去,那影子的轮廓愈发清晰,发丝微微翘起,站姿懒散。两人相顾许久,终是白起率先开口,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凌肖嗤笑一声,道:“这里有什么值得我带走?最名贵的东西,我想也只能是大师兄……”
白起心中一颤,又听凌肖拖长了尾音,道:“……手上的清风剑了。怎么,你可愿割爱给我?”
半晌,白起摇了摇头,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那位临清宗的温小姐么,我倒也听说过她的故事。”凌肖笑意盈盈,道:“说她如何平易近人,乐善好施,身为宗主之女,闯荡江湖留下的多是美名,没有半点架子。”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渐阴森:“又说她如何沉溺情爱,遇人不淑,让心存歹念者钻了临清宗的空子,最后还成就了上门赘婿的杀妻证道——”
嗡嗡剑鸣,出手极快,只不过一闪之间,闪着寒光的清风剑在凌肖面前停下,汹涌剑气震起地上的叶片。白起第一次在凌肖面前如此动怒,喝道:“凌肖!这样大不敬的话你也能说出口!”
“奇怪,为何不能?她是你的长辈,却不是我的。”凌肖顶着那森然剑意,竟然主动向前了一步,“我没有告诉过你么?”他又笑了起来,道:“我是个孤儿。”
他又向前一步,几乎是主动冲着清风剑撞了上去,白起手腕抖动,先一步收剑回鞘,面部肌肉紧绷,一言不发。凌肖觉得这副模样的白起格外可笑,想要教训自己,又不肯真的动手,如此装腔作势,更让人感到轻蔑,没能忍住,仰天大笑几声,又道:“我对你的剑还有点兴趣,至于持剑的人,还是算了。大师兄,你可不要死得太早,不然岂不是白白便宜我了,你想要与你的剑葬在一起,那我定会在你死后第一个去挖坟取剑,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温苒在世的时候,清风剑于剑榜上谈不上什么名次,直至白起横空出世,为清风剑带去超越原身数百倍的誉名。有人说剑本就是好剑,只是在温苒手中少有经历血气煞气,这许是一种另类的开光;更多人则更是倾佩白起的一身剑术,拈花飞叶皆可伤人,清风亦可化作利刃。
顾征作为白起少有的好友,依然在许多次交手比试中一览清风剑的威力,却都不似这次令他胆战心惊,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为何会在此刻的清风剑中感受到锐利的决心与杀意。等到听清白起的话,空气仿佛凝结了一瞬,悠然迟疑地唤道:“大师兄?”
白起却没有理会,又重复了一遍,道:“你们不能动他。”
顾征只觉得理智摇摇欲坠,激昂的怒火窜上心头,他盯着站在白起身后的凌肖大声骂道:“凌肖,你这卑鄙小人!欺瞒我师兄,挟恩图报,真是为人所不齿!”又转而对着白起说道:“白起,你被他骗了,你可知他是谁?!”
白起摇头,道:“我不知。”他向来严肃待人,此刻却莫名笑了笑,道:“无论他是谁,于我有恩,我都要护他。”
“大师兄,你糊涂!”又一同门大喊起来,为他叫屈:“你伤了眼,看不清人心,也看不清那邪魔的容貌,他就是杀害了盟主、在你大喜之日突袭宗门的长生门少主!我们只杀了他手下三人,他们却残害了十几位无辜弟子,这样的魔头,如何值得你挺身报恩!”
“只杀我手下三人?话倒是说得轻巧,”凌肖兀自插话,冷笑道:“我的下属无一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精锐,杀你们十几人岂能平息,以后我还会杀更多。”
说着,他突然停下来,视线看向挡在他身前的白起,又道:“既然如此,不如就从你们倍受爱戴的大师兄开始吧。”
白起一怔,不知这话所指何处,下一秒一股剧痛自肩袖传来,低头看去,淋淋鲜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凌肖刺得不深,趁着白起愣神的一瞬,点穴封住他的经脉,又将匕首拔出,转而架到白起脖颈一侧,对着呆傻的众人喊道:“放我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白起。”
变故来得突然,顾征回过神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只觉得凌肖犯病,说话都结结巴巴:“你,你这样……他明明在护你……”
“大师兄!”悠然惊呼一声,竟是要直接冲出去的模样,被同门一把拦下。她抬起头,双目含泪,哽咽着不能言语,又见那匕首离得更近了些,在白起的脖颈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线,凌肖的声音再度传来:“别让我说第三遍,收剑,让我离开。”
顾征心中紧张,发丝挡去了白起的半张脸,看看不清大师兄的神态,心中的关切最终占了上风,他缓缓收剑入鞘,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眼睁睁看着凌肖挟持着白起一步步朝茂密的山林退去,顾征忍不住咬牙控诉道:“魔教中人果真冷血心肠,总算让我这大师兄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凌肖不置可否,一边后退,一边反倒低头去问白起:“你可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经脉被封,体内元气流转不畅,左肩的刺痛转为一种灼烧般的痛楚,白起轻轻咳了几声,竟吐出一口血来。凌肖面色微变,用力掐在那道伤口上,冷声道:“停下,你在发什么疯!等你回宗,自然有人能够帮你解穴。”
痛得超过极限,已经近乎麻木,白起咽下嘴里的血丝,仍执着地冲击着体内被封的经脉,沙哑的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凌肖能听见:“……快走。”
凌肖的脸色难看极了,他说着白起发疯,自己却更加癫狂地呵呵笑起来,“白起,”他似是在叹息:“你何苦要招惹我。”
两指轻点解穴,凌肖一掌拍在白起背后将他推出去,自己闪身没入一望无际的山野丛林。白起又咳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靠着剑鞘勉力撑起身子,众人见状急忙围上来扶他,还有人对顾征说了一声便要去追凌肖,但见白起挣开同门,被血液浸湿的左肩淌下道道血痕,顺着他拔剑的动作滑到清风剑上。剑气四震,双眸微微闪过隐约的光亮,白起用力瞪着面前的数道人影,冷冷地说:“你们谁敢追他,我的清风剑不会留情。”
凌肖走小径下山,十三正守在背阳的一处临水洞口等待,易容的用具衣服都已准备妥当,还未等他脱下这身沾了血的衣服,一阵悠扬的曲声从河水上游传来。他先是微微皱眉,既而面色沉静如水,望向不远处的水面。
一叶扁舟漂了下来,在洞口停下,撑船的桨夫同样是个暗卫,对着凌肖行了一礼,恭敬喊道:“少主。”
凌肖微微点头:“十一。”他又看向船舱,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来了。”
“年纪越大,本事不见长,脾气却越大了。”
一个挺拔的身影从船舱中走出,随手扔下吹曲的叶子,气势非凡,迎面便是肃杀之意,十三单膝下跪,低头不发一言。凌肖却同样站得笔直,昂头挺胸对着来人,道:“错了,自然是因为我的本事大了,才能逼你容得下我如今的脾气。”
见那人瞧着他血淋淋的衣袖,凌肖似笑非笑,又道:“是你儿子的血。”
良久,那人开口,沉声道:“为人子女,你与他却是截然不同。”
“为人父母,你与温苒不也截然不同么,白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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