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强吻(7/10)

    要是刚才把尤珉月撞一下,那可真不得了。

    周京这才扶着墙站稳了身,先是上上下下地把尤珉月打量了个遍,拍去她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牵着她的手往里拉,跟自个换了个位置。

    “你往里边走走。”

    宝贝似的攥着尤珉月的手,把她温凉柔软的手细细捏了个遍,还是忍不住埋怨。

    “这小子精力也忒旺盛了点,我看是学校布置作业少了,不在家写作业,一天天地在外边疯玩。”

    尤珉月对谁都挺包容的,只是她的包容心在周京这儿实在有限。

    薄凉地乜了她一眼,幽幽地说了句风凉话,“你不也半斤八两。”

    尤珉月这话有两层意思,既指周京小时候又指她现在。

    周京愣了一下,没想到尤珉月会搭话,一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是是是,我小时候比他还皮呢,天天在大院里带兵打仗,天天挨骂被揍,我爷爷拿这么粗的棍子把我揍得满地找牙”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圈出一个圈,往前走出一步,再回头龇牙咧嘴地冲着尤珉月耍宝。

    尤珉月的脸隐在没光的屋檐下时,就像浸在冷泉里的白玉,白的脸,清黑的眼睫和眉毛,唇色是一种极淡的樱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眸不见丝毫波澜,生生逼出一种清丽到极致的艳来。

    可等她走出屋檐,被那暖光一照,清黑的眼瞳盛满了光,一下就熠熠生辉了起来,走到光处的时候她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纤长浓密的眼睫小扇子似的簇拥着她的眼,轻轻扇动,简直颤到了周京心底里去了。

    而且那白脸上细微的寒毛在阳光里茸茸的可爱,就跟水蜜桃似的。

    周京怎么看也看不够,真想捧着她的脸热烈地亲一口,可在外头搞这些肯定要惹她生气,只能舔舔干燥的下唇止止瘾。

    迎着内心的激动,周京越讲越嗨了,开始口无遮拦地批判了起来。

    “前些天二中有个高中生就因为老师说了他几句,转头就跳楼了,把人家班主任都吓死了,只不过赔偿跟家长谈拢了,消息压着外边儿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动不动就跳楼,要死要活,闹抑郁症的,心灵要么是真的脆弱,要么就是装的,我看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人也变得矫情了,我们小时候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也没见谁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毛病啊。”

    她摇摇头,一脸的不屑。

    尤珉月本来不想搭理她的,但对她的话实在无法苟同,眼神冷得即使暖光也捂不热。

    “你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写作业写到11点还写不完?你从小天天有上不完的补习班?你小时候天天被关在楼房里?你因为学业压力累到崩溃大哭家长还以为你懒惰无理取闹?”

    尤珉月的一番控诉让周京摸不着头脑,但心里一”咯噔”,暗道”完了完了”,恨不得穿越回两分钟之前,把叨叨个不停的自己扇两耳光。

    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呃,那倒没有”

    尤珉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冷意直沁入人心底里去了。

    “未知全貌就不要多嘴去批评人家。”

    “嗯嗯嗯,”

    周京点头如捣蒜,认错态度十分良好,但是她转头就贴上来,大猫似的靠在尤珉月肩上,声音放得又轻又委屈。

    “所以宝贝儿你得多教教我。”

    周京就是有那种本事,没脸没皮的,尤珉月扇她一耳光,她还能笑呵呵地把另一半脸凑过来让尤珉月扇,能屈能伸,或蛮横霸道,或卑躬屈膝,二者尤珉月都嫌恶。

    尤珉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唇瓣抿了又抿,但始终说不出来话。

    周京见好就收,赶在尤珉月把她掀开之前离了尤珉月的身,牵着尤珉月的手欢欢喜喜地晃动着,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细细的缝。

    “走,我们去秋栗香那儿买糖炒栗子吃,秋天怎么能不吃糖炒栗子呢。”

    去地安门路口的秋栗香排队买了份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栗香混着热气一股脑地冲进鼻腔,然后满脑子都是那股诱人食欲的暖香。

    还烫手呢,周京就拿出来剥,烫得脸皱成一团,手指都红了,三两下剥出个完整的栗肉,递到尤珉月唇边要给她吃,眼睛亮晶晶的。

    “吃呀。”

    那儿人多,大人领着小孩排队买,周京又是个高挑惹眼的,捏着板栗喂的场面实在太难看,尤珉月真受不了周京了,扭头就走。

    才走出一步,就被周京”欸”的一声拉住了手,尤珉月被拽了回来,目光越过周京的肩膀,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俩。

    “不烫的,尝尝。”

    周京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拉扯得越久,就越容易被人当成猴看,尤珉月只好用张了嘴,咬住她指尖的栗子,即刻侧身,与周京保持一定的距离。

    牙关一松,饱满的栗肉滚下来,由着后槽牙一咬,暖热的栗香在口腔里炸开,确实软糯好吃。

    “好吃不?”周京满脸期待地问。

    她手里拎着袋栗子,装栗子的纸袋外面还有个透明塑料袋,那剥开的栗子壳就挨着纸袋躺在塑料袋里。

    周京虽然打小就猴似的皮,但毕竟是既贵又富的家庭里养出来的,身上确实有股子漫不经心的贵气和非凡,提着个塑料袋还挺不伦不类的。

    平头老百姓穿得都朴素,她俩虽然也不刻意追求品牌,但衣服质感和那身段长相往这儿一站就跟俩明星似的,越来越多的眼睛看了过来。

    尤珉月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只好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

    “可以,快走吧。”

    尤珉月想回去了,但周京说这才几点?要再走走逛逛,往那民居里钻。

    周京一边剥栗子喂给她,一边介绍着这块再熟悉不过的地儿,一块砖一棵古树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侃天侃地,完全就跟那北京出租车司机一个样。

    尤珉月从来没见过这么能说的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自动屏蔽了周京的话,但又会时不时地给出点不痛不痒的反应,这样周京才不会缠着烦她。

    不喜欢外出的原因有很多,外面吵闹而自己喜欢独处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外面能给到尤珉月感兴趣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远不及着作、论文。

    她想着昨晚看的一起设计得精妙绝伦的凶杀案,凶手是怎么巧妙地避开监控,制造了一起被自杀案,又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被缉拿归案。

    她专注还原凶手的案发过程,对外在的世界则处于半游离状态。

    突然间她感觉到身侧周京所在的位置掀起了一阵凌厉的风,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京已经一个箭步冲出去,脸上懒散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和认真,带着势在必得的信心。

    碎发落在脸上,痒痒的,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亦或者同时处于这两种状态,老旧的职工房和晴朗的艳阳天变得扭曲又怪诞。

    止住了脚步的尤珉月看到周京跑得飞快,在大家的惊呼声中,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窗户缝隙掉下来的小孩。

    心惊胆战的一幕,尤珉月看得心跳都漏了半拍,瞬间的功夫后背汗湿。

    刚好提着东西回来的母亲看到了这一幕,尖叫着扑过来,东西洒了一地,把周京怀里的哇哇大哭的孩子抢过来死死搂着,反应过来后又仔细地检查孩子的身体状况,然后对着周京感恩戴德。

    周京摸了一下孩子的发顶,笑着说,“没事,看好小孩。”

    “这可是四楼啊,多亏了这姑娘,不然这孩子”

    周围人都在赞赏周京的眼疾手快,周京却无所谓地笑笑,踏着碎光朝尤珉月走来。

    “姐们刚才身手敏捷不?”

    挑眉,周京的笑容热烈张扬,比秋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她身上还是那件半新不旧的飞行员夹克,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信步走来时的模样又恢复成她那漫不经心的恣意。

    场面太惊险,尤珉月耳边还是嗡鸣的一片,要是周京慢了那么一步,那个孩子

    她被自己的想象再次惊出一身冷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等周京快走到尤珉月跟前的时候,脸突然皱起,耍酷邀功的意思一下荡然无存了,可怜兮兮地举起手里的空袋子。

    “就是咱的糖炒栗子,全都洒了,只剩下个空袋子了。”

    尤珉月暗自呼出口气,看向她的手。

    “你现在应该去医院看看你的手。”

    “没事儿,就受了点冲击而已。”

    周京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灵巧地一转身,丝滑地挽上了尤珉月的手。

    后面的两天两人相安无事,也到了周京该走的时候了,尤珉月每次忍不住不服从都要斟酌下造成的后果到底值不值。

    她对周京的容忍度已经极限了,周京却还要挑战她的极限。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周京有个为她送行的聚会,没带尤珉月,她自己去了,喝酒喝得疲了,想她冷冰冰的美人了。

    酒杯厚重的底往台面磕了两下,引来所有人的目光后仰头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掷在桌上,往醉倒的人群里扫了一圈,朗声宣布聚会结束,还没走出包厢就已经叫了代驾。

    周京酒量很好,白的红的混着喝也不会醉,只是脚底飘,脑袋有些昏。

    窝在后排车越往回开越想尤珉月,等车驶进小区就迫不及待地给尤珉月打了电话。

    “宝贝儿下楼接我,喝了点酒,难受。”

    她在楼下花坛坐了半个小时都没见着尤珉月人影,都快被北京十一月干冷的寒风吹傻了,酒也醒了大半。

    这才意识到尤珉月是不会下来的。

    "嘿!"的一声气急败坏地自个儿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往电梯里走。

    幻想里她要把尤珉月折腾得泪眼朦胧,让她流着泪哀求地喊出求饶的话。

    这样一想,脑子里更混了,脚步踉跄地扒到门口,指纹解了锁。

    门一推开就看到尤珉月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要往书房走,水杯热气袅袅升起,书房的灯火映出来,电脑还亮着冷光。

    气愤一下就变了味变成酸溜溜的委屈,酒精熏得心防崩断,脆弱的东西一股脑地涌出来,眼眶红了一圈,瞪圆了控诉。

    “怎么不下去接我!”

    话说得太急台冲,气一下没顺过来,踉跄着往玄关柜撑了一下。

    尤珉月捧着水杯,气定神闲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清清的。

    “你这不是还能走吗?”

    她要喝水,唇抵着杯口轻轻吹气,涟漪像皱了的笑一般漾开,然后熏红了她的唇,周京一下被电到了,头皮发麻,膨胀的膀胱被用力捏了一下。

    倒吸一口凉气,忍过那阵毁天灭地的颤栗,周京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把鞋蹬了,要是她敢穿着鞋走进屋,尤珉月这个洁癖会把她从12楼阳台推下去的。

    “你多关心关心我嘛。”

    她脸上盛着笑,想去拉那截皓月似的手腕,却被轻轻巧巧地避开。

    清醒时的周京已经够让人讨厌的了,喝了酒的周京更让人心生厌恶。

    尤珉月拒绝被她触碰,被她身上刺鼻的气味沾染。

    她被狼一般透出凶光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被一步步逼进卧室,路上水洒了一点出来,她想停下,想大声地喝斥,但咽喉像被胶水糊住了,没法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心脏”怦怦”跳动着,是在心虚吗?

    因为违背了周京的意愿没有下去接她?

    还是害怕?

    害怕周京用那些残暴的手段折磨她?

    尤珉月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心虚还是在害怕。

    只不过层层逼近的现实将她的思绪从抽象的感受里剥离了出来,又或许是给自己壮胆,她找到了周京的”把柄”,她可以议价的空间。

    周京身上的酒味让对气味敏感尤珉月尤为不适,一想到周京的酒气将污染整个房间的空气,尤珉月今晚都不想在这里睡了。

    避开周京如狼似虎的目光,尤珉月终于朝前迈出了脚步。

    “我去书房。”

    但尤珉月没能走出房间,她被推倒在床上,水洒了一地,圆鼓鼓的玻璃杯砸在地上还没碎,在杏色的木制地板上滚了一圈,最后被床脚架挡住了去路。

    喝了酒的周京力气更大,压得她动弹不得,拆了一盒前两天在商超逗尤珉月时买的螺纹指tao。

    在水蜜桃甜腻的味道中,尤珉月的情潮波动起伏,尽数被周京掌控着。

    周京想让她颤抖,她便抖若筛糠,周京想让她绷紧,她白皙的胴体便紧绷如弓。

    压抑的哭腔在卧室里荡着,像极了被她吹皱的那杯水。

    弄完后周京脑子更昏沉了,但还是没忘帮尤珉月清理,甚至把沾染了酒气的床单被罩扯下来换了套新的,把尤珉月安顿好了之后,才进浴室洗去了一身的酒气。

    周京的眼在闹铃响起的前一刻关掉了手机,窝回被窝里接着把尤珉月抱了个满怀。

    刚睡醒的声音哑得很,声音震得人耳朵都要酥掉了。

    “宝贝儿你再睡会儿,我早上赶飞机。”

    尤珉月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呼吸绵长,心跳平缓,一动不动的,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尤珉月睡眠浅,周京知道她是醒着的,而她顶讨厌尤珉月不理她,那种感觉比一刀刀片她的肉还难受。

    眼里闪过抹阴翳,周京往那可爱的莹白耳垂含着咬了一下,手往上笼住了一侧圆润的美好,在感受到怀里胴体发僵时,压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威慑。

    “要是敢不接我电话,我就从西北飞回来弄你,听到了吗?”

    尤珉月在黯淡的晨光下睁开双眼,声音平淡,被长眼睫掩着的眼底藏着厚重的恨与解脱。

    “听到了。”

    周京的心情很快变得晴朗起来,笑意满溢出来,将脸埋进尤珉月散发着冷香的后颈、脊背,锁着她腰的手再次收紧,恨不得把尤珉月揉进她的身体里去。

    “乖——再给抱一下,爱死你了。”

    往后周京的时间都比较碎,去一个来月就放个两天假,每次都不辞辛劳地飞回北京,她人一去西北,就叫尚秀文帮忙照应着尤珉月。

    时间久了,尚秀文对尤珉月的情感慢慢的也变了质。

    尤珉月这人性格虽然冷,不爱跟人走得过近,但对身边人都挺好的,人正直、专业且勤恳,家世又清白,怎么看都是一五好青年。

    品着品着,倒觉得周京实在配不上她。

    且说学历,人正儿八经一协和硕士高材生,周京呢,成绩一直吊车尾,高中毕业就进部队了,虽然在部队里也有书读,但终极是跟尤珉月没法比的。

    再看家世,周京爷爷辈出了个老将军,父辈从商,富得流油,但人小尤同志父母都是备受推崇的正当职业,一个公务员,一个人民教师,人还靠自己考进了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稳定、体面、薪水高,靠自己的专业在单位站稳了脚跟,并不比周京差到哪儿去。

    晚上尚秀文约了尤珉月吃饭,在一家味道做得很不错的淮扬私房菜。

    饭才刚吃,尤珉月的电话就响了。

    尤珉月的动作顿了一顿,但看都没看一眼手机。

    尚秀文眼底闪过被打扰的不悦,但被那柔和的灯光一照,还是温良且善解人意的模样。

    “不接吗?”

    猜也不用猜,肯定是周京打过来的。

    这次周京离开北京是去做一个保密的军工项目,至少要在黔南待够五个月,受着严格监管,摸到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断联系那还得了?

    周京想时时刻刻掌控尤珉月的信息,她在哪,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但尤珉月完全受不了她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打过来的电话,但她不敢不接。

    上个月她故意把手机放在客厅,人进书房看书了,周京足足打了五十通电话,在第五十一通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第六感已经预感不会有好下场,但手机突然的震动还是把她吓到了,手指无意间触碰了一下,周京的声音即刻传了出来,透着耐性散尽的阴翳、专制的命令。

    “宝贝儿,门口有个快递,你去拿进来。”

    眼皮跳得很厉害,尤珉月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因为胃部痉挛着,作呕的冲动如此强烈。

    她痛苦地低了头,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苍白的色调。

    恶鬼一般的声音催促着她,“宝贝儿,别让我说第三遍,去拿。”

    她麻木地按照周京的命令把跑腿放在门口的东西拿了进来,拆开了。

    听到动静的周京又下达了下一个可怖的命令。

    “把这一串全部塞进去。”

    “不”

    发干发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残破的声音,她的反抗彻底点燃了周京的怒火,听筒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不知道周京在那边踹倒了什么东西。

    即使相隔千里,尤珉月的心脏也被吓得骤然瑟缩。

    周京的声音裹挟着风暴,冷酷暴戾。

    “现在,立刻,马上,我要你脱。”

    尤珉月的手抖了一下,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那些串在一起的东西竟可以有着不同的频率,全都被远程控制着,尤珉月哭到崩溃。

    “开视频让我看看你,今晚的事就翻篇了。”

    诱哄的声音绵里藏针,周京看似是把选择权给了尤珉月,但尤珉月根本就没得选。

    从那之后,尤珉月再也不敢在非工作时间不接周京的电话了。

    “宝贝儿,听听你的声儿——”

    周京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压得低了的声音透出成瘾患者犯瘾时的疯狂和缠绵。

    “在吃饭。”

    尚秀文停了筷,捏着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关节,上面被纸划出来的痕迹已经淡到看不出来了,这会儿却隐隐泛着刺痛。

    她看着尤珉月眼色收敛的模样,清隽而秀丽,犹如雪山之巅远离世俗、不争不抢的雪莲,自有风骨。

    周京努了一声,有些醋地问道。

    “和谁啊?”

    “同事。”

    尤珉月的回复简洁,不带任何情感,单纯只是在应付。

    “哪个同事?”

    “你有完没完?”

    对面的尚秀文难得见尤珉月尾音上提,语气带冲,也是头一次见她情绪外化。

    仅仅只是和周京通话不到一分钟。

    往不好的方面想是尤珉月在生气,但这事要往好的方面就是尤珉月那张淡漠的脸染上了情绪,还真是,还真是漂亮啊,皑皑白雪一下变得鲜活、五彩缤纷了起来。

    特别是在这淡雅的包厢里,这样一个冷美人皱起眉来说”你有完没完”时既无奈又愤怒的控诉,让人莫名打了个爽利的颤。

    总共的通话时间不到三分钟,在尤珉月挂断了电话后,尚秀文脸上挂起了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微笑,轻声问。

    “男朋友查岗吗?”

    “不是,一个神经病。”

    尤珉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刚被周京气过之后,心情郁闷,她看面色温和的尚秀文就感觉尤为亲切。

    “是很棘手的人吗?”

    尚秀文简直说进尤珉月心窝里去了,她看向对方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

    “是,特别讨厌。”

    尚秀文这会儿没急着回答,而是想了一会儿,抬眸时坚定地问。

    “需要我帮忙吗?”

    尤珉月有一种绝望中被人善意地拉了一把,虽然尚秀文此刻的提议对她来说作用不大,但是却让尤珉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内心还是小小地感动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尚秀文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想帮尤珉月是真的,可假如尤珉月真的想让她帮,她到底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却面对周京?毕竟二十多年的交情。

    她要是做出背后给周京捅刀子的事情是要被朋友们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的。

    “都是朋友没说这些客气话。”笑里带着微微的苦涩。

    周京回京的时候正好赶上尤珉月被临市借调参与大规模尸检工作,主要是做身份识别。

    一架载满252名乘客的波音客机坠毁,无人幸存。

    周京人下了飞机打电话过去后才知道尤珉月不在北京,期待的好心情遇冷,唇角抽搐,

    把棒球帽摘下来狠狠掼在行李箱上,咒骂不止,瞥见旁边惊诧的窥视,一记冷眼飞过去。

    “看你大爷啊。”

    她个高,完全冷下来的脸色凶得很,把人家吓得直缩肩膀,脚底抹了油似地一溜烟地跑了。

    周京打了辆车前往津市,三个小时的车程里她情绪一直非常暴躁,一个闻着味儿打过来的陪玩性质的朋友,被她当成了出气筒,劈头盖脸地一通骂。

    就连最能侃的司机全程都沉默寡言,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空气凝滞。

    等她下了车被带进市公安局,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那抹被隔离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心情便奇异得平静了下来,即使尤珉月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看到她。

    但那种心安、祥和的感觉却像温泉水似地在她身上流淌。

    她多想把尤珉月从那地方拽出来,但尤珉月是个"工作狂",工作和家人是周京不能触及的底线。

    她不想一回来就被讨厌,在外面熬了小半年,她只想跟尤珉月你侬我侬,亲亲密密的。

    周京有美化功能,完全忘了她走之前跟尤珉月闹得有多僵,也淡化了尤珉月对她掌控行程的控诉。

    心里只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因为这破工作把她的跟尤珉月这对苦命鸳鸯给拆开了,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见着了,见着了就好了。

    这一下还给自己看感动了,垂眸眨眼,把那浅浅的泪忍了下去。

    再抬头时面色已恢复如常,从容应答。

    她被请到办公室,习以为常地受着人家近乎殷勤的招待。

    “老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她把玩着冒出袅袅热气的陶瓷杯手柄,心里还想着尤珉月。

    “身体硬朗着呢。”

    张局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想了想又问。

    “有朋友在做法医?不是刚从黔南回来么,还大老远地从北京过来一趟。”

    周京更深地陷入沙发,托着腮,眸底的颜色很深,叫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是有个好朋友想着久没见了,来看看她。”

    转念间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眉皱起些,问。

    “你们这儿人手是不是不够?”

    不愧是老将军家的孙女,隔着虚空看过来的那一眼叫人脊背发紧。

    敛下神色,张局眼观鼻鼻观心,委婉道。

    “能调的都调了。”

    周京却不是个爱打太极的人,把那浓密英气的眉一宁,开门见山地说道。

    “从下面各个派出所再调点儿?不然真是有够呛的。”

    原来这主儿来这的目的在这呢。

    他还能说什么呢?毕竟他以前是周老将军的门卫兵,要不是老将军提拔,他得在大院里站一辈子的岗,他可没有资格在周京面前拿乔。

    仔细掂量了一圈,张局笑呵呵的,分外体恤底下人。

    “确实,这次事故波及的人数众多,但不管怎么样,还得心疼自己底下的人,我这就给各个派出所的所长打电话,让再抽调些人上来协助,缓解法医们的压力。”

    抽调上来的法医由小巴统一送回下塌的酒店,尤珉月身后跟了条尾巴,从公安局一直跟到房间门口,并在她关门时闪进来,朝她挥手微笑。

    “嗨——”

    接过尤珉月手里的活,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走前两步一把将人抱住,脸贴着脸摩挲,嘟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办公室等了你好久,本来想在你下班的时候把你抢走的,但是又怕你生气。”

    周京抿着唇,一副委屈乖小狗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尤珉月双手自然垂下,瞥了一眼周京的行李箱,态度冷淡得就像压弯枝头的雪,兀地砸下来,将人浇了个透心凉。

    将人抱了个满怀,嗅着让她魂牵梦绕的冷香,周京心里还是热烘烘的,声音愈发地含糊,嘴巴都懒得张。

    “不是说人手不够吗?我跟张局商量了从明儿起各个派出所再抽调上来二十个人协助你们,减轻你们的工作量。”

    怪不得群里有发出来通知,精疲力竭的法医们一改死气沉沉,在小巴上欢欣鼓舞地庆贺,差点没把车盖掀开来。

    尤珉月很淡地”嗯”了一声,周京却不满意了。

    尤珉月被她抵在贴着杏黄色墙纸的墙壁上,单腿插进双腿间,只见她邀功地甩了一下敞开的黑色羽绒服,别开羽绒服单手插兜,牛仔裤的裤腰松松卡在胯骨上,米色羊绒衫外的裤腰形成了浅浅的”v”字形状,随意站立的双腿笔直修长。

    “该怎么谢我。”

    周京单手撑在她身旁,眉目张扬、恣意,骄傲地扬着下巴。

    “亲一下不过分吧?”

    这个问题向津市公安局反馈了很多次,次次都拿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到处都缺人手给堵了回来,她们这群人天天工作超14个小时,人都快累恍惚了,周京确实帮了大忙。

    可尤珉月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把她推开就要走,才刚跨出一步,又被周京拽着手腕扯了回来。

    “行行,知道你害羞,我来亲好吧。”

    周京捧着她的脸低头便亲了上去,她本意是想接一个纯洁的吻,但她低估了分离五个月的威力,她刚碰上尤珉月的唇就想把舌头伸进去,刚舔进那湿热的口腔便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双手在尤珉月的腰和胸侧爱抚着。

    周京在部队用的是最便宜的皂,皂角直白醇厚的气味将尤珉月层层包裹,从口腔到肺叶一点点侵占、蚕食。

    口腔被搅得酸麻火热,就连舌根都是麻的,呼吸被剥夺,星点在眼前闪烁。

    喘不过来气的尤珉月拍着周京的脸将她推开,别过憋得涨红的脸,手臂遮挡着狼狈的下半张脸,声音里透出愠怒。

    “够了。”

    双手松松环绕着细韧的腰肢,摩挲她腰侧细软的肉,周京唇边挂着甜蜜的笑,吻落在尤珉月雪似的手腕上,眉眼间是秾稠的柔情,声音轻得近乎狎昵。

    “是不是累了?放你去洗澡。”

    尤珉月警觉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下。

    身后就是墙了,尤珉月还能往哪儿退,眼看着后脑勺就要磕到墙上了,周京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磕在了手心。

    手指顺势插入发丝,动作轻揉地摩挲着,唇角噙着笑,神情闲适,不见丝毫机场那会儿表现出来的狂躁。

    “想哪去了?我还没有那么禽兽,累了吧,洗个澡,聊几句咱就睡了。”

    周京在,她怎么能睡得好?

    尤珉月恹恹地垂下眼睫,阴影掩住了下眼睑淡淡的青黑,有一种惊人的清雅脆弱美感。

    周京今晚倒是老实,没动手动脚的惹出些不安分的事情,就是从后面把尤珉月抱得紧。

    尤珉月侧蜷着的身体落入她的怀里,不露一丝空隙,几乎要嵌在一起了。

    手和脚都被包住,沁凉在火炉似的温度下被慢慢驱赶。

    周京在她颈窝里拱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狗似地嗅着,声线慵懒,带着点想要求得关注的撒娇意味。

    “酒店的洗发水跟沐浴露香得有点甜了,我闻着我自己感觉难闻死了,怎么闻着你就这么好闻?”

    尤珉月只是侧躺着,睁开眼望向昏暗的虚空,沐浴乳的玫瑰甜香萦绕鼻尖,她已经熟悉了这气味,只是来自身后的温度和触碰让她既陌生又熟悉。

    “宝贝儿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尤珉月闭上了眼,呼吸放得均匀、绵长,在周京身边她装睡装得越来越像了。

    在她身后的周京却不满地抿了唇,“我知道你没睡。”

    尤珉月不出声,周京就抱着她摇晃,尤珉月不得不出声敷衍她。

    “一周吧,具体不清楚。”

    “嗯。”

    沉默弥漫开来,渐渐充斥了整个房间,就在尤珉月以为周京终于要消停了之后,又听到身后传来试探的轻声。

    “怕不怕?我听说人都给烧焦了,尸体都拼不成整的了。”

    周京一句话把尤珉月的思绪拉回了那个阴翳凄惨的场景。

    尤珉月不怕尸体,难过的是这么多条人命,这么多个家庭被毁于一旦,她听不得那些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的脸,哭着喊”爸爸”的稚嫩脸庞。

    工作的时候还能麻痹自己,闲下来之后这些场景便尽数涌入大脑,甩也甩不掉。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摸你手都是凉的,脸色也苍白。”

    说着,周京略显粗糙的手指缓慢插进尤珉月的指缝里,从指尖到指根,以滑入的方式和她十指交扣,温度强势地传递至那沁凉的手。

    她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悠长。

    “生死有命,有的人命里就是有这个坎,没办法的。”

    “我早些年的时候参加人质解救工作,就是那个当狙击手的,有时候在趴了大半天能一枪把偏激罪犯的脑袋打爆,但也有谈判失败的时候,我在瞄准镜里眼睁睁看着人质被爆头、被割喉,不瞑目的眼睛分明告诉我他对生的渴望。”

    “但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自己心里也不要有什么太大的负担,这本来也不是你造成的,你反倒是去帮助他们的生命宝贵而渺小,我们能做的只有是好好爱自己,好好地度过每一天。”

    周京说的屁话尤珉月一个字也不想听,但周京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了好久,尤珉月被有力地抱着,后背是暖热的胸膛,一贯冰凉的手脚被包着,也是热烘烘的。

    那些在耳边回荡的声音就像催眠曲,加上尤珉月今天的工作强度也确实大,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

    或许是调令下来了,周京今天的心情格外明朗,是唇角抿着笑醒来的。

    空调安静地制着冷,羽绒薄被搭在腰际,周京懒洋洋地撑着枕头,黑色丝质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骨感的肩和胸膛,被阳光热烈亲吻过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睡乱了的发随意拨至脑后,浓密中透出凌乱的野性。

    欣赏的目光落在那抹亭亭的倩影上,云母纽扣克制地扣到最上一颗,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勾勒出一段细韧的腰线,穿的是薄款宽松的长衬衫,下面是盖住脚面的直筒长裤,露出的肌肤少得可怜,神态不卑不亢、端庄而克制,在光线昏暗的卧室里犹如自带圣光的神女。

    周京觉得没有人穿衬衫能比尤珉月更清丽漂亮,让人心痒痒,想扒光她的衣服,看她波澜不惊的镇定面庞变得慌乱、羞赧。

    嘶——

    光是想想就带劲。

    周京琢磨出了滋味,摩挲着尤珉月睡过的被,眼下压着未被满足的涌动的暗色。

    “宝贝儿,亲一下再走。”

    尤珉月整理着装的动作一顿,理都没理她,迈开步子就走,门”砰”的一声被带上,力道里透出愠怒,震得灰尘乱飞。

    “嘿!”

    周京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拉满的弓,随时都要射出去,扎中那叫她爱而不得的人。

    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成了摆设,蜜棕色的肌肤大方地袒露出来,眉眼秾稠,漆黑如墨,危险的气息呼之欲出。

    在这间萦绕着尤珉月淡淡冷香的卧室里,她恬不知耻地鸠占鹊巢,不仅如此,她还侵占了卧室的主人。

    铃声突兀地响起,周京跪行着从床头柜捞起了手机,扫了一眼,眼神复杂,却是把尤珉月的枕头扯过来抱在怀里,毫不犹豫地接听了。

    “叔公您早啊。”

    脸上扬起笑,声音明朗敞亮,精气神一下就上来了。

    她的前程也要开始打点着了。

    因为地下停车场的撞见,尤珉月抗拒跟尚秀文接触,发来的午饭邀请都被她疏离又客气地拒绝了。

    尚秀文很痛苦,不是因为尤珉月的刻意疏离,而是她明明知道她和尤珉月的关系就应该止步于此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越过那条道德的红线。

    尚秀文还算是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在工作场合中坚守底线的同时还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各方面处理得都很到位,没有人说她一句不是。

    尤珉月去市里参加刑侦相关的会议,很大一个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触目的都是深色调。

    她正想着一个解剖谜团,无意间地抬眸刚好看到了尚秀文,尚秀文是由着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的,穿深色套装,神态温和端丽,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点头和身边人交谈,神采斐然,鹤立鸡群。

    他们这些个法医来得早,在靠后的位置抱团坐下了,尤珉月在和尚秀文目光对视前收回目光,只听见耳边有人八卦。

    “尚秀文还真不赖啊,年纪轻轻就当上检察长了,多少人盼这个位置都盼不来啊。”

    “怕不是靠上位哦。”

    小王是个愤世嫉俗的男青年,想说”靠男人”上位来着,但一想到旁边还坐着几个女同事,立刻打住,但大家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几道打量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坐他左手边的胖子老李以一种后来人的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远远地看向了前排落座的尚秀文,收回来时摸着下巴满眼神秘道。

    “可别这么说,别的女领导咱不敢说,但这位谁敢染指啊,人家里的来历大着呢,自己又有本事,可不就青云直上嘛。我算是看透了,能力加背景决定了你能爬上的高度,二者缺一不可。”

    葱段似的手指按着笔记本的书脊,避免翻页,黑色签字笔安安静静地躺在褐色原木台面上,尤珉月抬起头来往尚秀文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会儿的尚秀文明明在跟旁边的人交谈,但她却突然有感应似地也转过头来,从容温和的神情依旧停留在脸上,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多排深褐色的会议桌对视了。

    尚秀文盘着发,额头两边留着些不碍事的碎发,但却让人看起来更加温柔气质了,在苍白顶灯的照射下,她脸上的笑入春风拂面。

    搭在书脊上那只手蜷了一下,尤珉月顺滑地移开目光,落在左侧方那盆高大的绿植上,假装自己是不经意看过去,但身体还是僵了好一会儿,直到余光瞥见尚秀文扭回头,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毕竟她上周被尚秀文撞见那样难堪、低俗的场景,昨天她又才拒绝了尚秀文的约饭,在她单方面的冷落期间,又被抓住偷偷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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