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10)
“你想要爸爸去上班吗？”周劼剪下一朵半谢的香水月季，随口问道。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叫着从噩梦中惊醒，有时会绝望地重复“爱你”，但大多数时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忏悔道歉。
周劼本来想辞职，公司再人性化，也不能容忍他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但是经过老领导的斡旋，公司给他换了个闲职，还允许他办了停薪留职。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看着周劼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爸爸你走吧，我一个人会好好生活的。”
他不想让别人踏进他和周劼的家，可是他没有办法照顾好自己。
周劼攥紧了自己心口的衣服，痛苦地蜷缩起来。
至于李妍的个人意愿，完全不在李家的考虑范围内。
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但是无济于事。
他想养只狗，金毛或者萨摩耶，毛长长的，抱在怀里暖洋洋的那种。
“你爸呢？他在哪？”王医生抹去脸上的泪水，严厉地问。
即使他说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也没遭到为难，从他放弃争取掌舵人资格的那一刻起，他对李家就失去了价值。
他住进了一处几年前为了投资而买下的房产，他没有上班，也不再看书、健身、养花、做饭，他整天整夜地看着电脑屏幕，他答应让周予一个人生活，同时也在房子的每一处角落安上了隐形监控。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家。
“对不起，王姐，”周劼脸上满是疲惫，似乎连说话都是件很费力的事，“麻烦你先帮小予输液，过两天我再带他去做个全身检查。”
“爸爸……”周予红了眼眶，他真的不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可是他也知道他的辩解多么苍白无力。
周予一等就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敏感地察觉到周劼变得很低落，他清楚自己是罪魁祸首，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周予蜷缩在堆满他衣服的大床上睡去，他也看着周予狼吞虎咽下摆在餐桌上的每样食物。
房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换了，包括那张染血的沙发。
心理医生体贴地离开了，把治疗室留给他们两父子。
“没事的小予，没事。”周劼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孩子抱进怀里。
他登门道歉，正式回绝了与李家的联姻。
周劼顿了顿，他放下花剪，缓缓走到周予身边蹲下，“好。”
“想吃点什么，我熬了汤，要喝吗？”
“别让我爸爸知道啦，他会伤心的，”周予有气无力的撒娇，“王阿姨……”
这套房子是周予上小学才买的，除了他和周劼，没有任何人在这儿生活过。
他很想和周劼说说话，想让周劼放心，想让周劼早点回去工作，可是他总是说不到两句话就又沉沉睡去。
“没事的小予，爸爸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周予不肯睡去，周劼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难过，让他也好难过。
他请大厨来家里做饭，他让保洁阿姨每周五下午来打扫卫生。
阳光，微风，周予最爱的人。
周予也走了，他收好东西回到了市中心的普通平层。
他不想吃东西，有时候甚至连水都不想喝。
他痛痛快快地在卫生间里哭了一场，打起精神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
王医生没有办法，只能把他扶到沙发上躺好，然后赶回医院去给他准备葡萄糖和氨基酸注射液。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睡了这么久，周予非但没有好好休息后的舒适感，反而昏昏沉沉，恶心得想吐。
“你在外面等等爸爸，爸爸和医生说会儿话。”
……
他从来没在周劼房间里睡过，不知道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予断断续续地睡了两天，偶尔醒来的时候周劼会喂他一点流食。
他恨死了这样的自己。
他知道面前的是他最爱的人，可是他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是他甚至没用到一分钟就失去了意识。
这个和蔼可亲的女人，看着把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周予，不可自抑地哭了起来。
他在堆满了周劼衣物的大床上，终于沉沉睡去。
他捏了捏自己细瘦的手腕，心想至少要锻炼到能遛大狗而不是被狗遛，于是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衣服出去晨跑。
周予每天早上按时起床，只是在换好跑步的衣服鞋子后，他却又像突然被删除了记忆一样，漫无目的的在房间里游荡。
他给周予做饭，中餐、西餐，有时还做做泰国菜，他带周予健身，跑步、游泳，周末去户外爬山、攀岩。
周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劼在一旁给花草修剪花叶。
于是他努力回想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周予吃下了所有的食物，甚至给自己搭配了牛奶、水果，只是在吃完后他都会吐出来。
他打开周劼的衣柜，竟然发现了自己的衣服。
周劼每晚都会站在门外，听着他最爱的孩子哀号，陪他熬过一个个痛苦的黑夜。
他越来越少地想起周劼，他想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王阿姨，我没事，”周予挣扎着爬起来抱了抱她，“我就是吃不下饭，王阿姨你给我输点营养液吧，我有力气了就自己吃饭了。”
他想解释，说他不是故意的，有了力气后会好好吃饭，可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蚊子一样哼哼着叫爸爸。
从这天以后，他开始规律的吃饭，顺着外卖评分最高的店铺往下点，甚至辗转找到了几家周劼带他吃过的私房菜的电话。
他先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周劼，然后才发现他们两交缠在一起的手。
终于熬不下去的时候，周予给王医生打了个电话。
这一觉睡得如此安稳，以至于周予醒来的瞬间还有些失落。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他答应了周劼要一个人好好生活。
周劼走了，走之前给周予做了他昨天说想吃的糖醋排骨，周予吃了两块，剩下的放进了冰箱的冷冻室。
周予走进周劼的卧室，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昏了头弄坏这里面的东西。
“爸爸，你不用去上班吗？”接连的雷雨过后，终于有了个大晴天。
他不再从肉体上伤害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灵魂再也无法安宁。
周予还是会在半夜突然醒来，他不再痛哭，只是抱着周劼的衣服一夜又一夜的发呆。
周予幸福得像是提前进入了天堂。
“嗯，”周予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回答，他贪婪地看着周劼的背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爸爸你快回去工作吧，好好赚钱养我。”
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活人的味道，周予只能闻着柔顺剂的清香来想念周劼。
她一开门，竟然看到周劼站在门外。
“你们两父子到底在闹什么？”
“慢点，小心头晕。”周劼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稳住差点被周予扯下来的输液袋。
周劼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请了长假，他的书房里多了好多心理方面的书，有些是从医生那儿拿的，有些是他自己买的。
他像是突然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但他从来不跟周予谈论那些书，对周予也没有任何“治疗手段”。
他的脸上古井无波，但是他的心已经被割成了血淋淋的小块。
他像触电一样甩开周劼的手，猛地坐直起来。
搬回家的第三天，周予终于发现自己出了别的毛病。
他在彻底崩溃的那一刻，终于攥紧了周劼的手，绝望地求他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快把周予彻底摧毁了，他迟钝得不行，周劼把手放在他额上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吐的总没有吃下去的多，那些好不容易留在周予胃里的食物维持了他的生命，但是最近连最基本的维持也快做不到了。
周劼做的红烧鱼，周劼炒的西红柿鸡蛋，周劼包的饺子，周劼煮的忘了放蔬菜的面条……
这股恶心感纠缠着他，直至他再次睡着。
“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想看医生也没关系，爸爸陪着你，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劼的表情很冷静，声音也很冷静，任谁也看不出来他在等候室神经质地啃秃了自己十个手指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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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吃安眠药入睡，但仍旧夜夜不得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