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吉·光脉(下)(2/10)
“笮融留下的佛塔一直是你在接手,你身后的颍川陈氏也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投鼠忌器。何况……兹事体大,这个身份煽动性太强,我也只信任你来做。”
“文丑将军好威风啊,本王告诉你要用来做什么,你告诉本王有没有能收集火把光亮或是将日光聚于一处的器物如何?”
“知道你半天也离不开鱼……华佗说熟制后的鱼肉没有问题,方才我已差人去东阳鱼市找蟹婆买新鲜的活鱼了。”
“好大的礼啊,文丑将军当真舍得?”
那时,陈登对她说的亦是同样的话。这是陈登的选择。
陈登心下暗叹一声。执掌绣衣楼如此权柄的天子利剑,又身兼汉室宗亲,这颗钉子实在碍眼,不知多少人想把它连根拨起烧个干净。
“是「墨家文丑」。殿下似乎很想让我送你一份礼物?”
天色阴沉,广陵王坐在案几前,半边脸被阴影笼罩,神色堪称肃穆,嘴角却挂着抹几近疯狂的的笑意,一字一句吐出堪称惊世骇俗的话:
半晌,她无声叹息,还是开了口:
广陵王定定地看着他,恰巧这时陈登亦抬眸看她。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陈登叹了口气率先移开目光。
“谨遵主公令。”
“主公的意思是……"
陈登吃痛,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控诉地看向广陵王。
“疼晕的?虫疾?”
广陵王见陈登青白交加的脸色心觉有趣,慢条斯理又补上一句:
陈登在听见禁食鱼脍后便两眼发直一头倒回了卧榻,全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二字。
文丑一时还没跟上广陵王跳跃的思路,带点茫然地眨了眨他那双有着鸦羽一般长睫的漂亮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点疑惑来。
“晚生陈元龙,立誓为殿下守护广陵水土。”
“殿下要的小玩意儿,我给殿下送来了。”
恍惚中似乎又看见当年,明明是矜贵的世家子,却浑不在意衣服沾了泥巴旁若无人地蹲在田埂旁,捏着禾穗对着她温和散漫地浅笑。
他只记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切,最后在他终于登顶即将推开面前的木门时,汇聚成声如洪钟的振聋发聩:
“知我者,主公也!不愧是主公,一向思虑周全殚精竭虑,晚生自愧弗如啊……"
广陵王坐在他的卧榻旁,蹙着眉很是无亲的样子见他看过来,屈起手指在他眉心“啪”地一弹。
“罢了,此事是我………大不敬,无需你出面,本王亦能找到合适之人。蜂…”
可……如今要对陈登张这样的口,却似乎格外艰难。
“陈登,坐。”
陈登神色微变,向他的主公微微低下头。“愿闻其详。”
“昨夜你行至半途忽然捂着下腹面色发白,把值夜的鸢使吓了一跳,未待他询问出什么来你便哑着嗓子倒下了。”
“昨夜已给你灌了三碗使君子汤下去,华佗说已经没事了,只是仍不宜立即走动,索性就让你睡在书房了。”
“之后的十日禁食鱼脍,今后若是还想吃鱼脍须得按期服用使君子汤,不然……”
“可我广陵百姓亦没有错。”
而如今同样的话也成为了他的答复。
文丑打量了来人一眼,逐渐明白过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手中那块几近透明的琉璃,露出几分着有所思的兴味来。
“昨夜未尽的话题……陈登,广陵近日已爆发了好些起民乱了。”
昨夜的情景似乎调转了立场后又重现在二人面前,鬼使神差地,陈登又想起了梦中那个不断催促他的声音。
?——像是要把一切都焚尽。
陈登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没什么焦距的朦朦胧空转了一圈,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谈及正事,陈登微微坐直了些,挥散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等待广陵王的下文。
“这并非主公的错。”
可陈登却迟疑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那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思……却极其重要的东西。
“广陵的民心绝不能散。”
听闻“佛塔”二字,陈登心头微颤,面上却不显,看完案卷上云雀的小字批注后慢条斯理地重新将其卷起。
“只是十日不食鱼脸,就要了你的命了?那看来这十日的鱼糜鱼茸鱼汤约莫都要便宜绣球了。”
“陈登,我要你违背天理伦常、不敬仙师鬼神,做广陵入世的浮屠!”
“广陵的城墙虽已满目疮痍,但它尚能继续承受更多的灾祸与战乱。可广陵的百姓……他们经不住更多的恐惧了。”
“主公……相比起禁食鱼脍,我倒是宁愿虫疾发作疼死算了唔唔……”
那究竟是什么?什么东西令他如此在意?为何他如此不安?
广陵王笑眯眯地就要伸手接过那块造型奇异的琉璃,却见文丑一抬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殿下还没有告诉我……你要这个做什么?”
陈登的昏话没能说完,广陵王强行捂住了他的嘴,居高临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眼见着文丑似乎真的要去摸那把长戟了,广陵王见好就收,迅速松开文丑的发丝正色道:“造神光。”
“陈登……我知你崇佛…”广陵王看着眼前垂眸不言的人,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此次多谢你了,文丑。”
“陈登,广陵的百姓如今亟需一个能安定民心的消息。哪怕………那只是一个幌子。”
陈登微微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一向自诩物尽其用,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甚至是捏住他人的软肋来威胁。
陈登……陈登
“陈元龙!推开它!推开它!成为它!”
那是下邳被铁骑肆虐之时燃起的战火,时至今日依然在陈登漂亮又温和的眼中燃烧着。
有着一头鸦青色长发的鲜妍美人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琉璃块,从不离身的长戟被他随意地靠放在触手可及的墙边。
那是他被虫疾折磨得死去活来时来勾他魂魄的梦魇吗?
“笮融留下的三千佛塔,先前你开口要了,便一直是陈氏在修葺供奉。我记得……今年广陵的浴佛节也没几日了。”
话音落下,半晌没听见陈登吱声,广陵王低头看他,见他跟个二傻子似的直愣愣盯着她的脸看,不由得有些好笑。
“鸡飞狗跳的闹了有一盏茶,以为有刺客在茶水里下了毒。最后匆匆忙忙喊来华佗,才知道你是思虑过重加之犯了虫疾,疼晕的。”
陈登于是迅速从卧榻上起身正了正衣冠,对着广陵王揖以一礼。
在梦里,陈登虔诚地走过一层又一层堂阁重楼,看过一幅又一幅玄妙而美丽的壁画,他知晓自己大约在梦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来却想不起来这些东西的模样。
广陵王微微有些晃神。
趁着陈登翻阅案卷的工夫,广陵王再度开口,话里却是与这几起民乱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梦里的声音与一道清润却带着些焦急的嗓音重叠了。这道嗓音是如此熟悉,强势地压过了梦里的一众絮语,以至于梦中的声音不甘地重新远去了。
陈登按了按眉心,苦着脸告了罪又道了声谢。按了按小腹觉得已无甚感觉,正准备起身,肩头却压了一只手上来。
见惯了陈登温和从容的模样,如今见他这番怔愣模样便显得格外有趣,广陵王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
广陵王从手边抽出一卷案卷,摊开推至陈登手边。那上边记录了近一月来广陵发生的大小民乱与祸事。
青天白日之下,陈登出了一身冷汗,却并不是因为恐惧。
“今年……大办浴佛日。”
“陈登……陈登!陈元龙!”
文丑的目光落在广陵王扯着自己发尾还不老实非得卷来卷去的手指上,暗戬戳磨了磨后槽牙。
“我觉得送殿下心口一刀,是份非常别致的礼物,殿下觉得呢?”
于是陈登又走近两步,将手按在了佛塔最底层的木门上,懵慢懂懂地将它推开了。
广陵王忍着笑意唤了声“陈登”,便见身量颀长一身青衣的陈登迤迤然从内室走了出来。
广陵王沉默地注视着始终微笑着看着她等待她开口的陈登,最终闭了闭了眼。
文丑生得纤细高挑,他这一抬手,广陵王还真就够不太着。她于是叹了口气,状似遗憾地狠狠扯了一道文丑垂落的长发。
陈登一贯潜激如明镜的眸子里,燃着滔天的火焰与疯狂。
“主公。”
广陵王从未见过陈登这副模样。
“听闻殿下近日忙着筹备广陵的浴佛日,据称节庆当日还会开仓布施贩灾济贫,可真是……极尽造势之能事啊。”
广陵王的话被突然出声的陈登打断了,她近乎惊异地看着陈登缓缓抬头,将自己的视线对上了她的双眼。
他想起自己那个不知是征兆还是预言的奇异幻梦感知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飞快地、有力地跳动抬头注视广陵王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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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多的民乱,皆是因为百姓恐惧失措心下不安。本王是广陵王,是广陵的王,而广陵是百姓的广陵。”
“短短数年,广陵几度险些沦为废墟?虽说如今天下狼烟四起,无处太平,可……广陵实在多灾多难。”
广陵王轻哼一声,并不接他的话,偏过头对陈登道:“陈登,这位是袁绍麾下统帅蜉蝣军的文丑将军。”
广陵王劓他一眼,提醒陈登莫要忘了半夜三更被拉起来苦兮兮给他配使君子汤的功臣华佗,随即起身让出内室,唤了几个婢女进来给陈登洗漱梳理。
陈登步出内室时,看到的便是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的广陵王。
广陵王的声音再次覆盖了他的梦魇。
广陵王见陈登默然正坐在她面前,神色仍有些惶惶,思及他昨夜虫疾发作,也未曾多想,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愣神间,陈登则绽开一个近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笑,看着广陵王将手指贴近唇瓣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郑重地一字一句低声道:“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