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鹊桥仙(下)(7/10)

    广陵王蹙眉,原定的计划中无需陈登开口,她倒是不怀疑陈登会作什么幺蛾子,只担心是否是法场出了什么变数让陈登不得不开口拖延时间。

    于是她当即示意几个鸢使先行,自己抽出佩剑三两下斩断宗师常服长长的拖尾,冷着脸继续往法场去。在她广陵城内,她倒要看看谁敢欺负她的太守!

    “浮屠口言广陵城为安居之乐土,他已赐下佛国莲华子,佛国净土,莲华落地即生根抽芽开花,一茎四叶色若白银,乃他感广陵信众心诚的赐福象征。”

    “广陵香火不绝、有此莲华长盛,浮屠便会长久注视广陵水土。浮屠救一切众生,不愿见战乱始、灾殃发,亦不愿轻易夺人性命,唯愿众生常消己身恶报、得接引往生如极乐佛国。”

    “另,诸位信众可步于广陵城外,心诚者至、莲华自现。浮屠降世,不可久至,恭送浮屠——”

    此话一出,广陵王看着一众信徒整齐划一地虔诚叩首,口中高呼“恭送浮屠”,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了眼被自己一刀斩断的衣摆。

    这下担忧是不担忧了……哼,好在颍川陈氏有钱。什么一茎四叶色若白银……还说广陵城外心诚者现那不就是灵帝的私库外那个废弃道观的低光荷吗!虽说低光荷本就是宫中之物,在民间近乎绝迹,若非灵帝私库藏于此处,千金也换不来一株,的确可以充作佛国之物蒙混过关……

    还有那句浮屠长久注视广陵,今日后风声传出,但凡有将领带兵攻打广陵,无论是否信浮屠都必然先灭三分士气。再加之陈登添油加醋地补了句浮屠不愿见战乱亦不愿夺人性命,连庇佑广陵却无半点天罚都找好了借口……

    广陵王暗中咂舌,决定选择性遗忘先前对文丑说她的太守也是个实心眼的这件事。

    看似转过这么多念头,实则也不过瞬息。

    广陵王取出那只密哨吹出两个短音,不过五息功夫,陈登身上的虹霓迅速消失了。

    被陈登这么一搅和,大半信众都已经无心法事,广陵王便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差人告知信众法事常有浮屠降世难遇,剩下的事宜顺延至明日。

    于是没过半刻钟时间,信众便都各自散去去寻那“佛国莲华”了,广陵王也换了身轻便的衣物,去寻她肇事的好太守。

    先前还人声鼎沸的法场如今迅速寥落下来,唯剩香火依然袅袅地熏着那些镀了金身的铜制佛像,陈登还站在重楼之上,见广陵王过来,还有心思对着广陵王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简直胡闹!若不是她默许及时让人停了那些小动作,他打算恭送什么浮屠?

    “主公稍候。”

    于是广陵王站在法场中央,仰着头看她的太守一步一步从重楼回阁之上走了下来,站在她的面前。“我知我先斩后奏任性至极,只是……

    广陵王眯着眼睛打量欲言又止的陈登,她倒是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只是我心悦主公已久,不愿作劳什子的活佛……亦心知主公无法给我正名,唯愿此生长伴主公左右……先前不敢拿此等私心劳烦主公,只好先斩后奏出此下策。”

    “请主公责罚!”

    四下寂静,似乎连几个暗中跟随的鸢使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广陵王满脑子只剩下那句“我心悦主公已久”,别说还记着要骂他的那些话,一时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大不敬已经被雷劈死了,如今不过是死前的幻境罢了。

    可是死前的幻境为什么有陈登啊?

    “……陈元龙,你是编瞎话编上瘾了吗?”

    陈登设想过广陵王千千万万种回复,厌恶的、抗拒的、婉拒的、漠视的、顾左右而言他的……但独独没想过广陵王第一句竟然说的是这个。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广陵王没什么自觉地一句话把旖旎气氛毁了个干干净净,略微顿了顿,郑重道:

    “我万不敢以此蒙骗主公,若我的心意有半点不实,我愿受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广陵王又想起先前那样肃穆的法事上,她莫名地想起陈登唇下的痣,但那时二人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

    先前万民跪拜时,陈登站在高处,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堆瞎话去骗那些信众。如今她来了,陈登便从高处走下来了。——走向他的主公、他满心倾慕的爱人。

    于是广陵王细细地端详着陈登清隽的脸,看得陈登心下揣揣,心脏跳得飞快。

    “主公……”陈登话还没出口,惊讶地看着他的主公伸手抚上了他的脸,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浑身僵硬地闭上了眼,却只感觉到下颌处被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他还真是不惜命……只为了自证不曾骗她,便发了这样的毒咒。

    陈登茫然地睁开眼,却看见广陵王放下手,对着他眯着眼笑了笑,像只满肚子鬼主意的小狐狸。

    “受五雷轰顶就算了,本王暂时还舍不得,倒是本王想到个不错的主意,太守要不要听听看?”

    陈登见广陵王忽然自称本王唤他太守,心里凉了半截,虽本也没想过广陵王立即应下的可能,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

    “你把受五雷轰顶改成永不食鱼脍,把不得好死改成这辈子钓不到一条鱼,再说一遍如何?”

    陈登瞪大眼睛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气她这样胡闹还是对她看上去并无多少抵触而感到欣喜,愣愣地重复道:

    “我万不敢以此蒙骗主公……若我的心意有半点不实,我愿永不食鱼脍,这辈子钓不到一条鱼?”

    广陵王看着陈登不在状态的样子,轻咳一声好歹忍住笑意,继续逗他:

    “那太守有何心意呀?”

    陈登这下再迟钝也意识到广陵王是在拿他逗趣了,抿了抿唇,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揪住了广陵王的衣袖。

    “主公,颍川陈氏很有钱的……你收留一个广陵太守,我把陈氏的粮库都给你充军粮。”

    广陵王实在是忍不住想笑,索性低下头装作被呛到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同时迅速攥住陈登揪着她袖口的那只手,强行将自己的手塞了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咳……嗯,定金既然收了,元龙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登……心定无悔,亦如从前。”

    “……定金?”

    广陵王见陈登下意识回应她心定无悔,还没来得及追忆往昔,便见他后知后觉呆愣发问,差点笑出声来,索性抬起那只与陈登十指相扣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定金。”

    陈登好不容易从突如其来的惊喜中缓过神来,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中的感触,尚带着些不真实的酸涩,但满溢而出的欣喜便已经铺天盖地地近乎要将他从头到尾彻底吞没了。吞没就吞没吧。

    陈登晃神间忽然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他想先前的片刻里浮屠是否真的短暂连通了现世听见了他的祈愿,竟能让他这样真切地把广陵王握在手里,十指紧扣。

    “先前不敢拿此等私心劳烦主公……险些忘了问,陈元龙,你如今怎么又敢拿「此等私心劳烦」我了?”

    陈登面上浮现出一个清浅柔和的笑,紧了紧牵着广陵王的那只手。

    “因为先前做了个古怪的梦,似乎梦里一直有人吵着要我做什么……我被吵得心烦,醒来后忘了梦见了什么,忽然觉得人世苦短,总有太多不得已要我去做的事了。”

    “于是我想,既然非要我做什么,那我便偏不如他们的意,我不该做什么,便偏要做什么。”

    “我就来找主公了呀。”

    广陵王听得啼笑皆非,又觉得这还真像是陈登能做出来的事情,不由得问道:

    “那若是我不愿,你又打算如何自处?”

    “我自降生以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过我是颍川陈氏子。陈氏给的那么多,主公最坏也舍不得一刀两断。”

    “当年陈氏仍在颍川之时,族中那么多长辈说我散漫无礼至极,恨恨地说天要亡陈氏了,如今不也都被我磨得没了脾气?”

    “只要主公不与我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主公早晚也会磨得烦了,应允我陪在主公身边的。”

    广陵王听得心头酸涩。她身为广陵王,是断不可能嫁为人妇的,陈登身为广陵太守,还是颍川陈氏子,要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她若不愿,竟也这样执着地甘愿在她身边蹉跎一生。

    于是她安抚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陈登的手背,然后笑眯眯地道:

    “虽说此事也算解决了,广陵民心也短暂稳住了,可元龙先斩后奏还是该罚。”

    “既然元龙自请责罚……那便罚你半年俸禄,再加一个月禁食鱼脍。”

    眼见着陈登的面色迅速垮下来却不敢吱声,广陵王心下一松,笑眯眯地扯着他往回走。

    “别这么看我,华佗说了,少食鱼脍对你身体有益。”

    “主公……主公,罚几年俸禄都行……换成十日如何?”

    “要不主公索性查抄了陈氏吧,我无家可归正好投奔主公……”

    “登全盘交由主公做主……主公……”

    广陵王听着陈登在身边絮絮叨叨,不自知地浮现出一个柔软的笑意,脑海中却在想,不枉她这辈子第一次祈求神佛,陈登这般该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既然陈登都说全盘由她做主了,那她觉得算就算。

    初春的天气本就阴晴不定,不巧又赶上倒春寒。

    郭嘉身子虚,被这突如其来的乍暖还寒一刮,整个人似乎都轻了去,像是要被风吹走了,额上随即生出滚烫的热意来,印在面上生出点艳绝的红潮。

    天气这样冷,他还发着这样的高热,却仍靠在花楼二层的窗棂边上,也不管那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只是安静地看不远处那一片尚且稚嫩的春草。

    郭嘉在想什么,整座花楼没人能猜到。实际上,大约这整个天下能猜中他心思的人也不过屈指可数。花楼的姑娘们不忍心,间或拿着帕子或端着姜汤来劝过几轮了,他倒是还会与姑娘们调笑几句,但姑娘们一走便仍会像只乏了力气的纸鸢一样怔怔地垂下眸去。

    她们问他在看什么?郭嘉笑着说在看尚未长成便先遭了变数的春草,好可怜呐;问他要不要去歇会儿发个汗,兴许能好的快些,郭嘉轻轻摇摇眼前姑娘的衣袂,弯起还带着病气的眉眼唤说姑娘待嘉真好,这可让嘉怎么还呀。

    姑娘们又问郭嘉可是在等谁?郭嘉一愣,笑着摇摇头却没说话,于是姑娘们也都知趣地不再问了。

    连日的高热烧得他意识都迷蒙起来,眼前能看见的未来却越发繁杂也越发清晰。好热……是什么样的热炙烤着他,又是什么样的热在灼烧这整个天下?

    在这样没日没夜的滚烫中,忽然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覆上了他的额角。那是一只柔软的、还带着一点料峭寒意的手。

    郭嘉听见一个清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在天边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他的神只在钦定他今生名为郭嘉郭奉孝的命运:

    郭嘉……郭嘉!郭奉孝!郭奉孝郭奉孝……那声音从遥远逐渐变得清晰,他在头疼欲裂中听见那声音在不知道对谁说你们就让他这样发疯?

    郭嘉忽然觉得好笑,他也便笑了,只是试图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的嗓子疼得要命,干得像是火堆旁被蒸干了的柴,只能发出些喑哑的气音了。

    这一点点微弱的动静倒是让那道声音的主人将注意力又移了回来,于是他又听见一声咂舌,干燥的唇上随即被啪地覆上了一块浸了水拧至半干的帕子。郭嘉近乎是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湿润的凉意,也不知究竟几日滴水未进了,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点舌头去够那块帕子试图吮出更多的润泽来。

    这下他听见了一声低至几近不可闻的叹息。

    郭嘉又感觉到有一只手再次覆上了他的额头。很奇怪的是,那手明明不再带着寒意,甚至还是温热的,他却忽然觉得身体里时刻不曾停歇的燥热火焰随着那只手的抚摸开始平息下来。

    他的本能在催促他重新陷入沉眠自我修复,郭嘉内心却又有一个声音在执着地催促他睁开眼。睁开眼睁开眼睁开眼吧睁开眼看一眼。于是郭嘉真的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广陵王几近可以称得上瘦骨嶙峋的单薄脊背,纤弱得像只蝴蝶,却时刻那样笔直地挺立着。

    郭嘉的唇微微动了动。

    “我的心头肉……咳咳………咳咳咳……”话语未尽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美人榻上,手脚冰凉,血液却在身体里狂热地涌动,几乎像是沸腾了似的,头晕眼花,浑身都散了力气。于是他看见广陵王转过身,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往一边摆动了一下,露出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醒了?本王还以为你这回是醒不过来了,正打算差人去与文和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奉孝的后事呢。

    眼前人皱着眉头话锋尖锐,却还是伸出手探了探他额头的热度,接着把他扶起一点让他能靠得舒服些。“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一天天究竟在想什么?居然把自己折腾成了如此凄惨的模样……啧。”

    郭嘉于是扯出一个笑来,“殿下……哈啊……终于……咳咳咳………终于舍得来看奉孝了?”

    “你发的什么疯,花楼的姑娘说你把她们好心熬的姜汤全给倒了?你还欠着人多少买醉钱啊,竟也没把你赶出去?”

    广陵王一边咂舌,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在里边挑挑拣拣半天,接着用拇指粗暴地撬开他的唇瓣,迅速塞了颗什么东西进去。

    郭嘉猝不及防,差点儿咽下去,被广陵王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下巴,另一只手往他面颊上轻拍了一下。

    “含住。”

    郭嘉于是乖乖含住了。下一瞬一阵直冲天灵的酸味让他直皱眉头眼角狂抽,根本说不出话,几乎随即便被酸出了眼泪。他下意识就想吐掉,却被广陵王毫不客气地捂住了嘴,只好眼带控诉地看向广陵王。

    “这是广陵那家蜜饯铺子的话梅,酸着吧,生津。”

    “唔殿哈……”嘴里还含着颗话梅,话音含含糊糊的,郭嘉于是干脆微微支起脑袋,柔顺地用脸去蹭广陵王的手心,配上他如今眼角溢着泪花面色潮红的模样,整个人透出惊人的媚。

    广陵王不吃他这一套,抽手便要推开他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却反而被郭嘉捉住了手腕,感受到手心被他温热的舌轻轻舔舐。

    “你……”话还没出口,便被用力一拉,猝不及防之下广陵王一头栽进郭嘉怀中,额头重重敲上了郭嘉的下巴,疼得两人都闷哼一声。

    “郭奉孝!你这不是很有精气神吗!你……”这次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但却不再是因为郭嘉突如其来的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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