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鹊桥仙(下)(2/10)
?“那作为学姐不讨厌我的回报,我给学姐带路,好不好?”
?两人依然打着那一把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并肩向前走去。如先前一般一路无话,阿广却觉得有了些微妙的差别。
伞面下那方狭小的空间里,难以避免间或的身体触碰让彼此都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的体温。
脱口而出的最后两句已近乎是无意识地在撒娇了。?
阿广本是绝不会与不相熟的人这般带着嗔意地促狭的,更不要说他们今天才初次见面,从相遇到现在还不足半个小时,话一出口阿广便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今天怎么屡屡破例,竟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那张清隽的面孔因泛起的红晕显出几分活色生香的艳色,仿佛在此刻从一幅工笔画上的画中人、或是一尊玉做的雕件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就站在距离阿广触手可及的面前。?
“我叫袁基,是南艺美术学院的大二生,可以给你看手机上的电子身份证和我的学生证。不介意的话……这段路一起走吧。”?
“我之后本就没有别的什么安排,因此也不急于一时,就当是散步了。现在想想,这举措反而容易引起误会,于是方才一路上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直接问了。”?
而如今,自己居然就这样简单地跟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起走了?
“说起来怕阿……学姐你笑,我在见到学姐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觉得很熟悉,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但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学姐才对。”
见状,青年犹豫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紧了紧伞柄,抿了抿唇再次开口:?
他似乎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其实也没法解释,越说越错几乎已经快要说不下去了,脸上终于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无措,最后索性直接停下了,只是再一次轻轻地、小幅度地拉了拉阿广的衣袖。?
?“……叫我阿广就好了,我身边的人都习惯这样喊我。”?
阿广心头微动,几乎是身体先于思考,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长柄伞的下端,却没有接过伞,而是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抿了抿唇,主动侧过身往一旁让了让。
闻言,身边的人忽然紧了紧握着伞柄靠上部分的手,连带着扯得阿广一起停住了脚步。?
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竟然觉得这样装作若无其事温声解释的袁基有几分可爱,以至于明知道被他牵着鼻子走也无妨了……该不会真的被他下了蛊吧??
也正因如此,这人也着实很擅长不动声色地达成自己的目的……从见面开始,他一直在用这样不会让人感觉到冒犯的说话方式提出请求。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不是个会轻易对谁感觉到愧疚的心软性格。
沉默了半晌后她自暴自弃地想,算了,照着对方说的把人送到便利店之后再看吧。?
阿广正出神,闻言茫然地“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他,几乎是瞬间做贼心虚般收回了打量的目光老实地垂下头去,随即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轻笑,跟着传来袁基温润如玉帛的声音:?
在袁基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的注视下,伞下原本就逼仄的这方空间都似乎染上了热意,阿广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起来,只知道胡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人见状,垂下眼帘将伞又递了回来,再次开口时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好歹是个本地人,对这附近都还算熟悉,权当是……阿广你送我去便利店的回报。”?
可刚刚撞来撞去又转来转去的,她已经全然分不清自己现在去的方向是导航显示的正确方向还是最初走过头的错误方向。?
阿广本就完全没想过他会说这些话,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感觉自己一直在小幅度地鼓噪着的心脏几乎失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小道的尽头通向一座石桥,二人横跨过终日流淌不息的桃娘河,又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我家就在这一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就有家便利店,可以麻烦你把我送到那里吗?”?
?“天气虽暖,雨水尚寒。你穿得厚,应该本就是多少有些怕冷的体质,淋雨不好。”
简直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处事态度和说话技巧。?
?“拿着吧。”?
因为父母留下的庞大家业的缘故,阿广从小到大见过许多人,这些人大都为了从她和哥哥这里得到什么费尽心机。?
阿广其实下意识觉得这个征询般的反问好像与她原本的话有些微妙的出入,可对着那样期待地投来的眸光,阿广已经近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本能地不想拒绝这个人。?
讨好的、谄媚的、故作姿态的,想方设法探听她和哥哥的喜好,认为他们年幼便用甜言蜜语诱导哄骗,甚至还有人不择手段试图胁迫。
偏偏每个请求又都恰到好处地卡在让人难以拒绝的点,不知不觉中就把人牵着鼻子走了。?
然而袁基没有。
阿广忍不住有些想笑,心里某个部分忽然柔软地松弛下来,让她在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变化时在惊讶之外又生出一种古怪的理所当然来,好像这样的熟稔在他们之间才是常态。?
阿广这下终于想起来几乎被自己遗忘了的目的地了。
而一种无缘由的冲动又让她忍不住补了一句,“但手机信号一直断断续续的,导航延迟严重,我又不认识路……走过头了好几次。”?
像认错,像示弱,也像讨好地求饶。
也正是从那之后,自己因为儿时的遭遇变得从不轻信他人且难以与人交心。
?“我从来没有哄骗女孩子,我也不是在哄骗你。”?
?“我是在上一个岔路口碰巧与你同路的。这条小路过于狭窄,平时走的人不多,我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又担心是自己多心了,贸然上前太过唐突,犹犹豫豫地才一直落在了你身后不远处。”?
仿佛像这样合用一把伞、沉默着共同走完一段路后再分道扬镳,二人已然做过许多遍了。
她有些懊恼地想象着对方此刻的表情,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向对方道歉了,话语几近涌到嘴边,转过头时却怔住了,把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袁基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紧接着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柔和浅笑,弦月似的两道浅浅的弧度,让他整个面孔霎那间都舒展开来。
也不是没见过擅长揣摩人心的存在,装作别无目的蓄意接近她,只是这些人往往徒有其表,揭开那层虚假的面具便只剩下贪婪。
在学校,虽说和女孩子们关系都很好,却也没有能称得上亲密的朋友,哥哥与领养人是唯二能让她放下所有戒心毫无防备去信任的人。
“……我没有讨厌你。”?
“又碰巧之后没有什么事要做,这里离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了,不如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陪我走到景区门口算了?”?
阿广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再次抬眸悄悄觑了袁基一眼,见他明明耳根都红透了,脸颊也晕起浅淡的红痕,面上却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见她看过去坦然地对上了她的视线,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待她的答复,自己一时不说话他也不催促。?
袁基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用力得指尖微微泛白,耳根却红透了,有些局促地抿着唇,正有些纠结地看着她。
?“……之前也是,我几乎是下意识就跟在学姐身后了……抱歉。”?
这样走了没多远,袁基便轻声示意,两人离开那条青石板路拐入了更靠近桃娘河岸的一条小道。
纠结间两人又并肩走过了一段路。?
声音轻轻的,却很愉快的样子,最后三个字的咬字放得更轻,语调轻飘飘地上扬,无端地生出一种温和的纵容感。?
被他这样牵着鼻子走,她竟然只觉得心甘情愿。?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倘若放在其他人身上,她也不会鬼迷心窍般同意与人合用一把伞的提议。
于是阿广也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直接唤阿广,顺着她的促狭改口叫学姐倒来得很快,阿广想。
不管怎么看她掉入河中的那把伞实际上他都没有半点责任,他也无须把自己的伞给她。
“之前说把伞给我麻烦我顺路送你去便利店,现在又说希望帮我一个忙算我送你去便利店的回报……那你是不是一会还要说,你是本地人,碰巧知道离最近的入口要怎么走比较近?”?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自始至终干干净净,看样子确实不知道她是谁,一直柔软而真切地注视着她本身,想要尽可能地帮助她。?
遇见这个叫袁基的、奇怪的滥好人之后,自己似乎也开始变得心软了。明明自己在儿时也曾因为轻信他人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刚刚看你一直走走停停还时不时拿出手机确认,转头那么急,我原以为你是急着与朋友会面,现在想想应该不是?”
二人于是都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又因这样心照不宣的同时缄口不言,显出几分莫名和谐的熟稔来。
或许是阿广无意识中屡屡打量身侧之人的目光太过明显,袁基终于忍不住有些无奈地开口:?
即便阿广对自己识人的眼光有信心,她确信身侧身材颀长容姿隽秀正与她同行的青年对自己并无恶意,可像这样与陌生人的人挨得如此之近,她也是第一次除了本能的防备心之外不曾感觉到半点不适。
还记得当时,她不太靠谱的领养人实在有点乱来,竟然带着把电锯独自一个人暴力踹开了上锁的仓库大门,拉响电锯发出巨大轰鸣的同时一把扔向远处,趁着绑架犯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电锯上的瞬间就地取材,抡起一个油桶把他打翻在地,又补了两下直接把人打晕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前也没有……想帮学姐是真心话,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太多……”?
阿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强忍住自己侧过头去看他的冲动,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一窒,一直稳步迈出的步子忽然加快了少许,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放缓下来,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这样啊。”?
映入眼帘的便是阿广准备去的景区正门,离真正通往别院还有些距离。
“我身上有什么吗?”?
这样熟稔的错觉让阿广几乎是下意识地起了促狭的心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逗弄身旁这个人,让他褪去一贯的温和从容、看他露出意料之外的局促表情,于是几乎是不经思考就直接道:?
见她看过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别开眼移开了视线,却伸手试探着揪住了她的衣袖,幅度很小地往下拉了拉。?
怎么拒绝得了啊。阿广想,此刻哪怕是接下来袁基顺着话问她“那学姐喜欢我吗”,她都会迷迷糊糊点头的。
阿广很难形容尚且年幼的她当时目睹完全程之后的心情,大概被诱拐后绑来这里受到的惊吓都没有看见领养人轻描淡写的举措来得更大了。
阿广想,这人实在是很擅长观察气氛,也着实很会说话。?
他说的甚至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而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把温和有礼和曲意委婉都做到了极致。?
“你平时就是这么哄骗女孩子的吗?学、弟?”?
这条路实在狭窄,两人并肩合用一把伞时,几乎是肩并肩紧紧贴着,不留半点缝隙,饶是如此,袁基也依然需要微微侧向靠近河的一边。
他不着痕迹地将右手搭在栏杆外,尽力让他们二人之间留出一些空隙,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逾矩。?
阿广有些困惑地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见微知着洞察人心,居然只是为了让她收下这把伞。?
似乎他们本该如此。?
“太好了,我还以为……所以学姐不讨厌我吗?”?
阿广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袁基轻扯自己衣袖的动作跟着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一时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好在因为领养人及时赶到,最终没有得逞。?
……这人到底是什么千年狐狸精啊?阿广喟叹片刻,又忍不住想,什么千年的狐狸精会因为唤了一句“阿广”脸就红成这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变近了。?
先是恰到好处地解释了可能引起误会的部分、说自己不着急避免她内疚、又用上个对话送他去便利店的借口再次提出帮助……
自己刚刚还帮助过的陌生人,转头就绑架她把她扔在了堆满了油桶的仓库里。那人试图用她来威胁哥哥交出一部分家产,扬言不照做就一把火烧死她。
与此同时,袁基极快地瞥了身侧的阿广一眼,终于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重新对上了阿广的视线。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各自握住一部分的伞柄上,看着自己和袁基的手中间刻意留出的一段空隙,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这回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他只是轻轻地捏了捏阿广的衣袖,像确认了什么似的,便像个得到了最喜欢的糖果的小孩一样,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又对着阿广笑了笑。
第一句出口时还显得从容而笃定,像是打过腹稿了,越说便越是磕磕绊绊。
可如今他不仅主动借自报家门似的自我介绍传递出无害的信息让她放心,还巧妙地用话术调转了帮助与被帮助的立场,间接地默认了伞属于她,让人着实难以继续推脱。?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讨厌我。”?
他一向从容笃定的浅色眸子此刻泛起些水润,眸光柔软中似乎还带了点委屈,带着让人心颤的温度,认真地道:
欲盖弥彰。?
阿广略有些讶异于这人敏锐的观察力,见对方坚持,心知再次推拒也是僵持,一时间有些犯难。?
因此多少有些理解了相对来说更靠谱的哥哥带来的那一大群如临大敌的防暴警察在看见已经被捆在原本用来绑住她的椅子上的绑架犯之后面面相觑的复杂表情。?
“好。”
?“……啊。”?
说起来,这人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吗?他跟了多久了……自己一路上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在后面等着自己吗?他不会是……?
阿广抿了抿唇,还是回答道:“我原先是在找扬州那个园林景区的入口,就是在这附近的那座古宅。”
“……嗯,不讨厌。”?
袁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像是知道阿广此刻在想些什么似的,带着笑意缓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