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基·鹊桥仙(上)(4/10)
过了许久,才有一道闷闷的声音小小声传了出来。
?“……不会的,谁能把你卖了啊……你把我卖了还差不多。”?
捂着脸装鸵鸟的阿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明显的轻笑,紧接着身前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微微张开一点指缝抬头看去,便看见袁基带着笑意也蹲了下来,就在她面前,目光温和又专注地看着她。
?“不会的,学姐。卖了就没有了,我不舍得。”?
这下阿广又迅速低下头彻底捂住了脸,心想怎么每回都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个人确实不经逗,但好像也不太好逗。
轻叹一声,放下手,正对上袁基的目光,阿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学姐笑什么?”?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你坏心眼起来也很可爱。”?
阿广站起身,看着袁基不出意料耳根又红了,轻轻眨了眨眼。
?袁基就蹲在原地,随着阿广起身的动作跟着仰起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息一声,认输了似的跟着从地上站起来,又伸手轻轻拉住了阿广的袖子。
“学姐……”同样是学着阿广拖长了的尾音,却在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后半句袁基没有说出口,阿广却很清晰地从他此刻湿漉漉又带着控诉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学姐也很坏心眼。
——学姐也很可爱。
但这一回袁基只是很快地瞥了阿广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随后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松开拽着阿广衣袖的那只手。?
“走吧。”默不作声地纵容。
阿广以一种不会被误认为拒绝的力道轻轻晃了晃那只被牵着衣袖的手,笑了起来。
?“这回是什么,人多?”?
袁基轻轻瞥了阿广一眼,跟着笑起来,一时间却没答话。
两人安静地往景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行至景区门前时,袁基忽然没头没脑地道:?
“是贿赂。”?
阿广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才他本可以不用输的,但他认输了、退让了,他要收贿赂。?
这个人好幼稚啊……坏心眼也就算了,居然还较真。
阿广一边想,一边却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好像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柔软了下来,于是偏过头看去他,正对上了袁基含着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阿广没惊动工作人员,在手机上很普通地买了两张打折的电子景区门票,心想反正这里边除去日常维护开销之后还是我的,截了图发给刚刚才加的袁基的账号让他去取。
小学弟很乖地跑去一边机器上取票,阿广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有些好奇地想看看对方的朋友圈动态,余光却不经意扫过一块刻着字的石碑。
上边刻着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迟疑了两秒,阿广想起来,这是秦观的那首《鹊桥仙》。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阿广抬起头,恰好看见袁基取完票正向她走来,身量颀长、容姿清隽,像把长身玉立的君子剑,也像株秀丽挺拔的青竹,忽然有些不着边际地想,或许他们确实曾在上一辈子相识。
那么而今便的的确确是,与他再相逢。
干吉和广陵王的初见,可以称得上是狼狈至极。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织锦结结实实地束着,全身上下只粗略地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净中带着一点病态的透色,发是散的。
一看就是被仔细洗刷过了,连熏香的味道也未曾沾染上一丝。
干吉就是以这样一个勉强够得上正坐的姿态、作为一份香喷喷的任人品尝的食物,被人放在肩舆上抬进广陵王府的。
他感受着身下肩舆被放在地上的动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听见身旁的人低声地与人说着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柔顺的浅笑。
干吉并不在意那人说了什么、又想做什么。他幼时的遭遇让他早已习惯了作为一份昂贵又特别的礼物,在这些自称钟鸣鼎食之家的人中间流转。
他厌倦了这样的辗转,在又一次于某户人家带着药香味的床榻上醒来时,早已成为鬼师并被人尊称为先生的干吉这回却什么都没有做。
被彻底分食干净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琐碎的交谈声停下了,肩舆重新动了起来。干吉依然沉默着,似乎什么都没在想,旁人不知道的却是他那双空洞的眼眶实则一直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丝丝缕缕或明或暗的线。倘若那确实能称之为“注视”的话。
直到他第一次听见那个清润的声音。
那人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听起来有些疲倦,语调却是平缓而沉稳的。她说:
“听闻长史有要事来报,请。”
干吉心觉有趣,被这一声“请”字唤回了乱飘的思绪,听见身旁的男人嗫嚅了两声。他虽目不能视,却似乎能想象出一张发青又憋红了的脸。
那人似乎坐在高位上,只是不耐地轻叩了两下案几,男人便立刻硬着头皮支支吾吾说出了来意。
“殿下可知十年前的某个边陲小村,出过一个奇特的孩子?那孩子被村人敬为神童,啖其肉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又是这套老生常谈的无趣说辞。干吉幼年每每被转卖一次,便会听一番几近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是那声殿下。这世上还剩下几个殿下?误打误撞的,竟也让他踏进了这个地方。
“哦?竟有此事?”
“正是,殿下请看,这便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我此番前来正是要将这个孩子献给殿下……此等神物自然只有殿下神武之尊才相配,殿下放心,送来之前已清洗干净……”
身旁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吐着这些废话,离得太远,干吉听不见主座的动静,只是微微仰头,把嘴角的浅笑压得更恭顺了些。
广陵王的视线从那滔滔不绝的男人身上落到了身后那个显眼的“礼物”上,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个被红缎蒙着眼的男人,红缎扎得很松,像是在避讳什么似的,隐约露出底下一层绣着奇异云纹的黑色束带。
男人终于结束了他的发言,似乎带着点期待似的抬了点头,目光从广陵王的衣摆处上移至腰佩的绶带,又迅速下移缩了回去。
“做的不错。既然此物如此神妙,敢问长史可曾尝试过这血肉的神效?”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广陵王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慌慌张张地伏身:“岂敢,岂敢啊!献予殿下之物,自然全须交由殿下做主!”
干吉随即听见了一声清浅的嗤笑。他听见那人起身时衣物滑过地面的声音,知道她走下了主座,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既然这样……那本王便剜出你的眼、砍断你一条腿,再赐你一口神童血肉,长史觉得如何?”
广陵王走得不紧不慢,语调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只是尚未走到男人跟前,便看见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瘫软。
“难为长史如此好意……那便请长史替本王试一试,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究竟是如何起效的吧?”
略显凌厉的声音从距离干吉很近的地方传来,下一瞬又变回了原本的清润温和。
“阿蝉。”
像是蝉振翅的细碎嗡鸣声响起后,干吉听见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鼻尖传来熟悉的、湿润而新鲜的铁锈气息。
“一会把他送回去,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在本王麾下还敢不做正事,尽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本王夜夜处理文书卷宗至深夜,难得一个好眠,这长史竟还有闲工夫搜寻这等谄媚的‘要事’……哼。”
“楼主说的对,该杀。”
听见广陵王对身边女官旁若无人的低声埋怨,干吉哑然失笑,可惜下一刻便察觉到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轻轻上抬了些许。革制手套的独特触感在持续收紧,干吉脸上的笑意却仍然不减。
“殿下是想尝尝神童的血肉吗?”
那人不答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挑选哪一块更适合入口。
“殿下……钟鸣鼎食之家,大都喜欢吃胸口最嫩的肉;武将之家则往往偏爱四肢……”
话还没说完,面颊便传来一阵大力,下颌是被放开了,两颊却被掐地生疼。
干吉看不见广陵王难得显出几分愠怒的脸色,只是依然带着那种柔顺的笑意轻轻地又唤了一句:
“……殿下?”
两颊还被掐着,这一声殿下便显出几分可怜的含糊来。
未完
广陵王依然没有回话,只是抽出另一只手解开了被松松扎在内层束带外的那层红缎,用食指指尖轻轻地点了点眼框部分绣好的云纹,犹豫着又轻蹭了几下。
“长史似乎忘了告知殿下……我是个瞎子。殿下大可放心,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人瞎得久了……难免对他人的视线敏锐一些罢了。”
广陵王微微放松了掐着干吉双颊的力道,看着干吉蒙着束带的脸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扭头,精准地面朝自己,顿了片刻淡淡开口:
“干吉先生,久仰。”
干吉又露出那种柔顺的笑意,似乎也并不意外广陵王猜出他的身份,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以这副姿态面见殿下,实在惭愧。”
说着惭愧,他却更坐直了些,披在他身上的大氅将落未落,干吉抬起被紧紧束缚已勒出红痕的双手,精确地、堪称放浪地捧住了广陵王的脸,用指尖细细摩挲着。
广陵王没有躲开,看了一眼阿蝉示意无事,接着温和地开口:“无妨……却是干吉先生这是何意?”
“广陵王的脸……竟也是软的。”
干吉加重了广陵王三个字,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见广陵王不言语,干吉又抬起一只手,用剩下的指尖顺着她的下巴一路下划,最终停在了广陵王的衣襟右衽。
“殿下的心……在跳动着。原来殿下的血,也是热的呀。”
“我的肉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殿下就真的不想尝尝吗?”
广陵王笑了笑,淡淡回道:
“先生既已被送进这广陵王府,该不该入口、该用在何处……先生的用途便是由本王全权决定了。”
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日是否休沐,尾音却奇异地微微上扬,锋芒毕露,正如此刻广陵王温和却强势地攥住了那双属于干吉的手,正将其从胸口一点点拉远。
“本王不喜欢自作主张的物件。”
干吉突然踉跄起身靠近广陵王,只是手脚都被牢牢束缚,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事发突然,广陵王也没能接住他,两人一齐栽倒在地上,宽大的衣袂被先前那个谄媚长史的鲜血一点点浸透。
广陵王吃痛,下意识就要给干吉一记肘击将他推开,只是即将落至他身上时,却看见干吉身上的大氅已滑落至腰侧,露出了满是剜肉刀痕的胸膛。她叹口气,收了力道拧了一把干吉纤瘦的腰。
干吉似乎是没意识到痛,又似乎是早已习惯,压根没去在意那滑落的大氅,似乎也并不担心广陵王杀了他。他只是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牢牢捕捉住身下的广陵王,开口时换成了诡异的低吟,宛如恶鬼的诅咒:
“殿下这样心善的人……不吃我的肉,可是要被这世间所有含冤叫屈的百姓啃食殆尽的呀……这可怎么办呢……”
广陵王没理他,推开他站起来,重新把大氅给他盖好,揉着自己的后脑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本王不会再说第三遍:干吉,本王不喜欢自作主张的物件。本王吃不吃你,是本王说了算。”
“这天下多少人想要把本王拆吞入腹,百姓也好王侯也罢,尽管来试。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先将本王啃食殆尽,还是本王先将这天下打造成本王想要的样子!”
干吉心想,广陵王投来的短暂一瞬的压迫视线大约已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他常年恍若停滞的心脏都突然重重地颤了两下,本能在告诉他尽快逃离。
只是这样的广陵王实在耀眼,他舍不得移开目光。直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个瞎子,而眼前所有有关其他人的脉络早已在这样的耀眼中尽数断裂化为了灰烬,只留下那条占据了他全部视线的光脉。
这条唯一剩下的脉络就名为广陵王。
干吉无奈地想,往常都是他等待占卜的客人犹犹豫豫做出选择,现如今到了他头上,怎能选得如此干脆果决,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理智似的,实在武断。
还没等他叹出那口气,干吉就感受到一直被束缚着以至于微微发麻的双手上传来了柔软又坚定的力度,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紧接着那条昂贵的上好织物被人一刀划烂。
广陵王一边揉着干吉失血泛白的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倘若到那时先生仍执意要本王品尝品尝先生的血肉,那本王自然却之不恭。”
干吉这下是真的叹了口气,听着广陵王身旁那名似乎叫阿蝉的女官走过去琐碎又简短地念着什么,扯出一点少见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来。
算了,谁让她是广陵王呢。
方才结束了一场宴席,广陵王穿过长长的回廊往书房去。
唇枪舌剑的交锋不比战事的安排省心多少,又被灌了不少酒,敬席后浑身的酒气熏得她心下烦躁,脚步多少重了些。
去履跣足踏进书房,广陵王甫一绕过屏风便顿住了。映入眼帘是她伏趴在案几上睡容酣甜的广陵太守,垂落的那只手中还摄着本文书。
夜里寒凉,一阵冷风从忘记关上的窗棂空障渗进来,吹起陈登手中那本将落未落的文书一角,也吹消了广陵王身上大半的酒气和烦闷。
她心下一软,几乎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绕过那些被自己先前随手扔得到处都是的账簿去关窗。
才刚触到窗棂一角,原本熟睡的陈登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在看清她的面容的下一刻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无比自然地松了手。
“……唔,主公?你回来了……”
先前还机警如鱼鹰的人如今又软绵绵地趴回案上,还不忘顺手捞起方才惊醒时掉落的那本文书,非常无礼地在广陵王面前打了个明显的哈欠。
“抱歉……吵醒你了。”广陵王对他的散漫适应良好,丝毫不介意地甩了甩被得微微发红的手腕,靠近窗棂两步关上了窗。
“主公说的什么话,哈欠……占了主公的书房睡觉是我不对才是。明明午后尚且小想了一会……怎的还是犯困……如今几更天了?”?
“已过三更了。”
广陵王叹了口气,也不在乎陈登占了她的主位,就近拉过一个蒲团圈囵坐下,把陈登身侧叠成小山的案卷挪了个位置,同样倚在了案几上。
这下两人便离得很近了,陈登几乎也要沾染上广陵王身上浓郁的酒气。他眯起睡得惺忪的眼睛,看广陵王用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疲惫地捏着眉心。
“竟已这个时辰了。宴席拖了这么久,主公这是……没谈拢?”
广陵王委与虚蛇半天,皮笑肉不笑地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下是正中靶心,当即直起身。
“广陵几经战乱本就元气大伤,这帮人不想着安定民心反倒惦记起我广陵盐铁来了”?
“愚不可及!”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个个的贪名图利自私至极简直是无可救药!真想学学江东那位索性手起刀落了事…”
难得一见广陵王这样带点无赖的嗔怒之态,陈登心下好笑,嘴了点笑耐心地听广陵王骂些有的没的。先前广陵王关了窗,少了作乱的冷风,一直摇曳不定的烛火安定下来,稳定地照亮了眼前这狭窄的一角,广陵王的而容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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