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五石散(1/10)
刘辩大概就是会喜欢滥用五石散的那种人。为了逃避现实,不惜把自我也毁灭。
眼泪幻觉欲望叠加在一起,冲动和软弱一起合并成骨子里的疯狂。而每每一旦快感结束空虚来临,忍不住就开始回想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丑陋模样。
一想到这样的自己,刘辩就开始莫名地发笑,低低地、闷闷地、像个疯子一样在别人又畏惧又厌恶的视线里笑上半天。一边觉得恨,一边却从来没想过戒。不是不舍,而是无所谓不在乎。
总有人说刘辩是疯子,但他向来清醒得很。或者说,他向来清醒地追寻疯狂。
他日常不是酗酒就是嗑药,因为清醒的时候害怕。虽然不承认,但他比谁都害怕什么时候突然就死了,也害怕迎来终将一无所有的那个结局。刘辩不怕死,甚至一直在自取灭亡,他害怕的是突如其来孤零零就死掉了,没人记得也没人在乎他。
幻觉和现实总是混杂在一起,时间一长刘辩也就不想去分辨真真假假了。他骨子里的暴虐从来只会在广陵王面前压抑,他害怕广陵王也开始恐惧他远离他,最后扔下他。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对人骨子里就不信任。虽然嘴里没一句真话,刘辩对广陵王的心却是真的,只是他期待的和广陵王共度的未来绝对不是广陵王想象中的样子。
刘辩当然觉得活着的、会说话会对他笑的广陵王更好,不管是冲自己发脾气还是担心自己的样子都很可爱。只是太美好太鲜活的东西,总是容易勾起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越美好的东西也就越脆弱,更何况广陵王身上的光有多吸引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刘辩可比谁都清楚。他恨不得把广陵王绑在他身边日日夜夜,谁也别想觊觎他的东西,又清楚他只能想想,因为根本做不到。他早就用尽了一切手段,撒娇也好说谎也罢,发脾气、威逼利诱甚至伤害自己,却依然换不来广陵王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刘辩痛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当然,这从来不是因为想保护广陵王,毕竟他也知道他的广陵王用不着他保护。刘辩只不过是想把所有视线曾经停留在自己所有物身上的人全都戳瞎罢了。
于是在这样长久的压抑与多疑中,刘辩生出了一个疯狂又似乎理所当然的念头:什么人绝对不会离开自己也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呢?当然是死人。
干脆全部毁掉也不错。刘辩看着广陵王笑起来的时候偶尔会自嘲地想,广陵王和他终究还是不同的。倘若广陵王知晓他的脑海中此时盘算着这样的念头,恐怕立刻便会离他而去吧?干脆现在就掐断她的脖子吧,那她便哪也去不了了。看,这样纤细又脆弱的脖颈,离自己这样接近。
刚顺从欲望伸出手,下一刻刘辩又收敛了杀意,轻轻拂过广陵王的发梢带下一片香兰花瓣,同时漫不经心地想,这样鲜活的广陵王总能给他无望的人生带来些许有趣的变数,还舍不得杀。什么时候腻了,或是她想逃走,再杀了也不晚。
总归是逃不开他的手掌心的。
……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part1
意识几近迷离的时候,袁基跌跌撞撞地却还在向前走。?
把当下的状况一桩桩拆开、掰碎了分析似乎已经刻进了这个人的本能。
方才的突袭中左肩中了一箭,不算深,只是箭头入肉的位置凑巧,卡进了肩胛骨不好处理,但他也已的相遇、相知……以及相守。?
袁基难以形容自己在得知对方是女子、是那名曾与自己连接着紧密羁绊却被大火阴差阳错斩断此段姻缘的女世子时内心的震动。?
不信天命的人自此开始自欺欺人地抱有奢望,重金求遍汝南所有方士,只为求一条谶纬称他们二人互为命中正缘、注定相知相许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求得几近疯魔。?
袁基当然知道许多东西不过是假象、有些底线绝不可逾越,可他无法控制自己越发沉迷于这个与自己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人。
相处越久,他就越惶恐……连二人的相遇都是他苦心孤诣经营而出的感情真的会是纯粹的感情吗?他们之间横贯了太多的利益与算计。
而他比任何人都更为清醒的是,袁基从来知道广陵王志不在嫁为人妇。她不愿、此生也绝不可能为他洗手作羹汤。?
广陵王同样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绝不逊色于如今这世间割据称王的任何一人。
袁基清醒地知晓这一点,他亦心知肚明广陵王会成为横贯在他自己的愿景前最缠人的天堑,可他却难以自持地甚至为她这样烈烈灼灼的野心而痴迷心动。?
他们也曾为共同的利益携手,心照不宣地谁也不谈将来,二人度过了一段短暂而欢愉的日子。
是的……欢愉,袁基想,在青天白日的荒诞和无需多言便心意相通的那些日子里,他明白了他曾亲手舍弃的那部分自己仍那样鲜明地存在着。哪怕不去感知,也依然始终围绕他左右。?
可当广陵王的野心与袁氏的野心产生分歧的时候,这样的日子便如手中掬着的一捧水,在顷刻间便从指缝流逝了。?
水中月是天上月,任何强求月亮照诸己身的人……都会因此苛求坠入深泽。?
她本不愿的……袁基苦笑着想,是他贪心……是他妄求。自己食髓知味,便再难以忍受从前那样的日子,以至于竟妄图收拢水中月于掌心。
他近乎偏执地游走周旋于各方之间,一次又一次借他人之手向广陵发难、施压,想要借此折断她的羽翼让她无处可去,逼得她不得不妥协只能回到他的身边,又怎能怪她觅得机会反将他一军??
是他错了……是他错了,他咎由自取。棋差一着,于是满盘皆输。
既已是如此,他只希望曾经照耀过他的天上月永远是天上月,希望她诸愿皆能实现,希望她……不受束缚、恒久自由。?
——到底还是掺杂了私心。?
袁基想,无奈他就是这样的人。
说来说去,哪怕到了现在、自己濒死,他还是舍不得。恒久自由啊……
?“袁基…无怨也无悔。”?
不知怎么的,回过神来时袁基已脱力坐在了地上。
哪怕是这样无力地跌坐在地,满身狼狈、血都近乎流尽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一柄白玉雕琢的剑。?
他走不动了。灰蒙蒙的阴雨天,大失血和低温让袁基的神志濒临模糊。
他就这样跪坐在尘嚣遍布的战场上,仰着头直愣愣地注视着天空,不知在看些什么,眸光是散的。似乎是濒死了,也似乎像在透过这灰蒙蒙的阴云注视着什么。?
他们今生背负的宿命如此沉重……袁基苦笑着想,他这也算是因她的仁慈,可以早一步得到喘息的机会、逃离这天地为炉的人世间的折磨了吧??
此生也算无悔。?
她是该怨他的。殿下是在如此乱世之中尚能心怀仁善的人,足够锋利却也足够柔软,把广陵的百姓和民生看得那样重,可他……他偏执近乎疯魔,也不过只有皮相还像个人了,执念刻入骨髓,不试试斩断她的羽翼又怎么会甘心呢……
他就是这样的人。算计这一遭,他不后悔。
白玉无瑕,可他不是,他有私心。
但如今输了……却觉得也好。
袁基想,殿下是那般聪慧又剔透的人,如今他输了,她便也免遭因他不甘执念而起的、被囚于后宅羽翼尽断的磋磨。
她有野心、亦有傲骨,这样的磋磨不过是徒增怨恨、相看两厌罢了。他虽知晓,却仍觉得不甘。?
天命啊……他们今生因不同的立场彼此注定终有一敌。他和袁氏想做那个与王共天下的存在,可她却未必不能成王。
她若成王,又怎甘受袁氏掣肘?因此……厮杀到底,不死不休。
……至死方休,而他如今就要死了。?
他终于要死了。袁基第一次露出这样外露的解脱笑意,像是一瞬间卸下了背上一直背负着的重担,连呼吸都轻缓起来。他不用再去想袁氏、想天下、想任何自他出生以来便与他完全绑缚让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了,他终于可以放任自己为数不多的私心彻底吞没自己。
来世…若有来世……他能否彻底脱离这般沉重的宿命,不再掺杂任何算计干干净净地与她相见、相知……甚至是相守?
“……无怨无悔啊。”身前传来一声极浅的叹息。?
“我……我既已……回答了先生诸般疑问,可否……咳咳轮到先生……咳咳咳回答了?”
那人轻轻挑眉,见袁基气息微弱的样子,饶有兴趣道:?
“你见吾忽然站在你面前也不像是讶异,想了你这可悲的一生一路,若不是每每等个几息便会回答吾的提问,吾还以为你未曾看到吾。怎么,终于想通了,想要向吾求救了?”?
袁基依然是那样笔挺地坐着,脊背未曾有一丝佝偻,也不去看眼前晃来晃去一身青衫却看不太清面容的男子,自顾自眯起眼睛仰着头看天边乌沉沉的云。?
“先生……咳咳说笑了……咳咳咳咳咳……”
似是又一口血涌上喉口,袁基剧烈地咳嗽起来,末了似乎是想抬手抹去,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也不知是咳出了这一口血还是回光返照的缘故,之后说话倒是顺畅了不少。?
“袁基如今这般姿态,多有失礼……咳咳,先生见笑。既是能凭空出现在此方刚绞完肉的战场,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那些人也未曾对先生作出反应,先生便不是能救我或是改变战局之人。”?
“既是如此,我又何必白费力气多加妄求?”?
那人不接话,只是盯着袁基看,像是在看什么顽劣又新奇的小动物似的,半晌忽然道:
?“都什么样子了还一肚子算计满脑子仪态礼数……你们这些人着实有意思。可吾若是说吾能救你呢?跟着你的人是看不见吾才没什么反应,自然也没办法阻止吾。”?
袁基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没能做到。
?“习惯了,便习惯到最后吧。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先生既能救却看了我一路,直到如今方才开口,想必也并非全无代价。”
?“先生若非她的人,又称那些人……咳咳……看不见先生,既然先生并非常人,想来先生需要我付出的代价……袁基轻易偿还不起。”?
那人眯着眼睛轻笑一声,听闻袁基这样近乎直白尖锐的话语,却似乎也并未动怒,只淡淡又问了一遍:?
“你真不愿吾救你?”?
“不愿。”袁基回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生死有命,落子无悔。”?
“先生或许不知……我一生也无多少私心所求,活着不过是一味向前,违背本心与她争斗。既然输了,又岂有悔棋的道理?不如说是解脱。”
“好一个落子无悔……”那人喟叹一声。
“更何况……这是她替我选的结局。”
袁基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似的,开始大口大口地咳起血来。
先是深色的淤血,再是鲜红的血,一滴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过因仰着头分外明显的好看下颌、淌过脖颈,没入本就被鲜血浸润的外袍。
?“咳咳咳……她真是……咳咳咳咳咳……还在箭上和刀刃上都涂了毒吗……”
真是好狠的手段……好软的心肠……?
那人像是能听见袁基所想似的,诧异地开口问他:“她还下毒,这是铁了心要你死在这里,如何柔软心肠?蛇蝎心肠还差不多。”?
袁基一边咳血一边却还想笑,整个人凄艳至极,忍不住让人感慨一个人的身体里竟有这样多的血。
他说不出话,只是想,殿下就是太心软了……才会如此机关算尽,一定要他死在这里,下的估计也是神仙难救无解的剧毒……只因她怕自己后悔。?
那人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赞同还是觉得他自欺欺人得实在没救了,倒是忽然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认真对上了袁基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你要死了,可你不愿吾救你。那吾问你,你可想求一个来生?一个能干干净净、与她相知、相见、相守的来生?”?
袁基闻言对上来人的目光,心头巨震。明明先前已经动弹不得甚至说不出话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拽住来人衣摆,断断续续道:
“求……求……求咳咳咳……求你……”?
那人叹口气,示意自己明白了。?
自降生成为袁氏的长公子伊始,到如今大权在握的袁氏家主,清隽骄矜到了骨子里的袁士纪从未求过人。
幼时被关在祠堂时没有,多次身陷囹圄时没有,自己快死了也没有。如今却为了这样一个无法验证的可能破了例。?
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便见他凭空生出了片翠绿的樟树叶子来。
樟树叶子带着异香,袁基此刻却已闻不出了。那是他先前与广陵王一同制过的青天香的味道。?
那人明明捏着片樟树叶子,动作却像是握着把刀,对着袁基的眉心轻轻巧巧地一挑,一缕凡人看不见的情丝便被完整地抽了出来,柔软地依附在那人指腹。?
袁基心头一震,觉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忽然消失了。他跌跌撞撞竟还想试着用血肉模糊隐见白骨的手去够眼前人的手,却被粗暴又不容抗拒地摁回了原地。
“安分些。一个个的……若非被撺唆着灌了两碗黄汤下肚,吾才不来操心这等劳什子破事……哼。你们两人倒好……”?
“吾问你,你可甘愿为此忍受数千年折磨?”?
“你这一去,少说也要熬上个千载,不分日夜如千刀万剐般遭忘川之水冲刷,直至洗净身上血债与恶果才能干干净净地脱去天命重入轮回。可既然洗净了,便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袁基其实已经听不太清那人后来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睁大眼睛,试图重新凝聚自己渐渐消散的意识,心说不过是数千年折磨罢了……上天竟如此仁慈,像他这样的人竟也愿意给他一个好结局。?
那人看着他直摇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将衣摆从袁基手中抽了出来。?
袁基近乎本能地用目光执着地去够那人空无一物的指尖,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袁基想,想要什么便要舍弃什么去换,舍弃的越多……能换取的利益就越大,这是他践行了一生的道理。
既是需要忍受数千载折磨,那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来生吧……他一向擅长忍耐。他忍得住,也等得起。
——他等着……与她再相逢。?
“……多年前,你于幽州生挖了一棵巨大的老樟树移栽在别院。都说人挪活树挪死,你也不管各地水土有何不同,只管下重金来来回回地找人、想法子,最后竟也穷凶极奢硬生生地给这树堆活了。”?
那人像是嗤笑了一声,却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平视袁基逐渐涣散的眼瞳,安静了一会后继续自言自语道:?
“你移栽这树,实则为的是取树身上的甲虫制青天香。你本是无心,可这樟树若是按原本那样长在幽州的地界,这些臭虫子长得极快,是快要被那些讨厌虫子磨死的。”
?“移来你那别院,那虫子本就不适应这般乍冷的时节气候,你又动不动就取两只制你那青天香,却是误打误撞救了那老樟树一命。”
?“加之你时常制香于树冠下点燃,也算是供了点香火。”?
青衫男子长久凝视着袁基笔直挺立的脊背,重新站起身,淡淡道:
?“如今你约莫也听不见了……吾那时化作树身来此世间历红尘劫,若是树身枯死那便真是死了。欠了你一遭,无论如何……多谢你。”?
那人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安抚性地覆上袁基的眼睛。?
“吾帮你收好了。有朝一日你再见到她时,会还给你的,也算了却这一桩因果。”?
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方才安静跟在袁基身后那几位鸢部和蛾部的密探,远远见袁基一直跪坐在地上,脊背始终挺拔如苍松,无声叹息着静候在不远处。?
见他一直仰头看着天空已是许久未动过了,踌躇着犹豫了许久,这才试探着缓缓靠近。
到了近前才发现,袁基仰着头闭着眼,仿佛只是如平日里的小憩一般睡去了,面上的表情竟可以称得上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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