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录 第12(3/5)

    完颜宁一惊,转瞬垂眼低首,沉静地道:“听人略提起过,只是事涉朝政,臣不敢细闻。”守绪失笑道:“我又不是皇帝,妹妹为何这般客气?我与你一样,既是儿,也是臣,你大可叫我一声三哥。”完颜宁愈发恭敬:“殿下友悌仁爱,臣心中敬服,如同事君,岂敢逾矩。”守绪笑了笑:“也罢,妹妹向来得姑母教导,最是稳重知礼的。”他略一顿,又突然道:“姑母可曾与你说过些?”完颜宁心知他指金玉带之事,便轻轻摆首,淡淡道:“许是因臣年少,姑母并不曾提起。”守绪点点头,低声道:“今年五月间,二哥曾两次去过济国公府,见过姑母。”他瞥见完颜宁面不改色,又和言道:“妹妹若不信,问过福慧便知真假。”完颜宁忙笑道:“臣怎敢怀疑殿下。二大王身为晚辈,去看望姑母也是常情。”守绪叹道:“哪里是探望,他这一去,分明是催命去了。后来尚书省告发姑父,姑母竟也出面指证,此事实在有悖常理。”完颜宁想起庄献长公主曾对景行说过,皇帝以告发金玉带之事换他性命,这时听守绪重提此事,也觉疑窦丛生,只是当时惊痛之下未及细想:若皇帝要坐实仆散安贞谋反,以受贿内侍告发即可,根本无需教庄献长公主知晓;万一长公主心向夫婿,或者被侍从知晓密报仆散安贞,岂非节外生枝徒增风险。守绪见她垂首不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来,又低声道:“妹妹冰雪聪明,想来也是不信的。姑父要行贿内侍,金银珠宝送些什么不好,为何要送一条内侍根本不许佩戴的玉带?”完颜宁猛然震惊,脑中电转道:“不错!怎的我竟未想到?!国朝仪制,宫人内侍禁用玉饰,姨父岂有不知?看来此事多属构陷,只是他为何竟不曾提起?是了!他因姨母作伪指证,心痛难禁,更不愿与妻子相互攻讦攀咬,所以半字都不愿提起,亦不作辩解,宁肯平白担下贿赂近侍之罪。”思索间,三人已行至东宫门外,完颜宁低头停下脚步,守绪察觉,侧身对完颜宁正色道:“我知妹妹不愿走进这道门,只是我与你一样,想为姑父姑母伸明冤枉,想重振大金铁骑的威名,想收复燕京重谒山陵,想重拾这满目疮痍的破碎河山,想安抚在战火中病馁悲号的苍生百姓……妹妹,既然你我殊途同归,又何妨一路偕行?”完颜宁眼睑微微一动,恭谨地道:“殿下雄才伟略,臣无知女流,怎能与殿下相比,实在惶恐。”守绪不料她竟仍装聋作哑,语意一顿,徒单氏立刻柔声道:“妹妹还小,又是女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今日原是我请妹妹来品香的,咱们走吧。”说着,便挽住完颜宁往门里走。完颜宁亦微笑,向徒单氏轻轻颔首,清晰地道:“好。”此后,徒单氏常与完颜宁一同品香,或叫来尚服局司饰内人教授合香打篆之法,有时遇着守绪回来,总会说几句军政之事,多半是蒙古犯潼关京兆府、红袄军劫掠宿州、西夏攻打仓谷、宋军克复蕲州火焚颍州之类的噩耗。完颜宁只默默听了,甚少说话,更不议论政事,守绪知她谨慎,也不以为忤。次年正月,皇帝改年号为“元光”,新春宫宴之后,承麟绕到翠微阁探望完颜宁,见她正在聚精会神地合香,不由笑道:“怎么我每次来,你不是在读书写字,就是调琴制香,亏得你是女子,若生作男儿,只怕金明池的柳树都要秃了。”完颜宁眼中微有笑意一闪而过,仍是沉静地道:“我在合兄长去年给我的宣和御制香。”承麟一怔,想起当日遇着庄献长公主的情景,心下也觉唏嘘。须臾,凝光奉上茶盏,承麟饮了一口,辨出是枣参茶,向她笑了一笑,凝光脸上立刻红涨起来。承麟笑道:“你家公主惜字如金,怎么你也学她?她不吭声就由她去,咱们说说话。”一边说,一边笑着瞥了完颜宁一眼,又问凝光这几日在忙什么,可做了什么新鲜点心,凝光既喜且羞,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又端来自己新做的蜜浮酥萘花,承麟尝过便赞不绝口,夸得凝光愈发羞涩。说话间,完颜宁已制成了香,将一粒粒香丸收在香盒里,又转身往博山炉里添了几瓣雪片似的龙脑,向承麟浅笑道:“劳兄长久等。”承麟笑道:“不妨。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年下要离京,所以趁今日饮宴来看看你。”他略一顿,又缓缓道:“听说……你近来常去东宫?”完颜宁颔首道:“是。太子妃颇好香道,常接我去研制香方。”承麟“哦”了一声,沉吟道:“我要往陕西去了,只怕有日子不得回京,你自己万事小心。”完颜宁点头道:“我明白。我只是个伶俜女子,不懂得国家大事。”承麟会意一哂,又问凝光:“这萘花酥还有么?我想带些回去给母亲。”凝光连忙答应着去了。承麟见房中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这鬼灵精不会卷到他们兄弟间去。”转而又爱怜地道:“不过,你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姑父姑母去了,可你还有我呀。我这个哥哥和陛……别人不同,最是疼妹子的,别害怕!”完颜宁望了他片刻,低道:“兄长,你多保重。”承麟笑道:“放心,我将来要亲自送你出降呢,自然要保重的。”完颜宁目光微瞬,低头淡淡笑道:“送一件礼物,或是派一个细作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承麟未料她对前途灰心至此,想到庄献长公主的遭遇,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了话题叹道:“宫中凶险,外头也不太平,你可听说了么,蒙古连鄜州也打下来了……”完颜宁蹙眉道:“眼下咱们失了牧所,没了战马,对战蒙古自是极难。还有南边……”她叹了一口气:“嘉定议和之后,两国本已相安无事许久了……”承麟点头道:“是啊。百姓对此怨声载道,可恨如今言官也只会粉饰太平了。”完颜宁道:“宋人本来安分,偏偏咱们好端端地背盟弃约,如今倒好,时时开战,牵制着不少兵力。”承麟低声道:“你可听说了么?姑父就是为这个死的。”完颜宁大惊:“什么?”承麟悄声道:“我也是听大哥哥说起,姑父南征虽是胜了,但终归得不偿失,非但没补上蒙古杀掠的缺口,还白填了许多军费进去……陛下杀他就是为平民愤,息朝议,将南开宋衅的罪责归于他一人身上。”完颜宁惊怒异常,还未及说话,便见凝光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便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按下不语。承麟亦重新添了笑,转身逗凝光道:“古有陆郎怀橘遗母,今有我提酥奉亲,实在多谢你啦。哎,将来也不知谁人有福,能天天吃着你做的点心——嗯,想来那人定是——你家都尉!”凝光初时以为他暗示表白,后来听他说到都尉,方知自己会错了意,更是羞愧无地。完颜宁心中好笑,暗忖道:“呼敦哥哥虽有才志,但到底未经风霜,身上总带着风流纨绔习气,将来只怕要受些磋磨。”[1]注:金哀宗完颜守绪女真名宁甲速。 双阙峥嵘(二)山陵元光二年秋,皇帝再度染病,英王守纯借口侍疾流连内宫不肯回府,御史中丞师安石弹劾英王违背祖制夜宿宫禁,很快被王阿里以奉谕孝亲为由反驳,守纯反告师安石所劾不实,将之移送大理寺鞠押,太子英王两党已势成水火。病中的皇帝闻讯后,下旨免师安石之罪,只以诏谕相责。十二月,皇帝病势愈发沉重,不能视朝,神志清明时便传召皇太子到近前,嘱咐道:“吾尝夜思天下事,必索烛以记,明而即行,汝亦当如此!”又诫谕英王不可崇饮:“汝乃惟饮酒耽乐,公事漫不加省,何耶?”丁亥日,皇帝病危,英王与真妃庞氏日夜候侧,不肯暂离;次日戊子,皇太子率百官及王妃、公主入内问安,亦不许一人离开,大有率众对峙之势。庚寅日暮夜,皇帝已届弥留之状,知守绪与守纯各不相让,只得命众人皆出,唯余兖国公主与前朝资明夫人郑氏侍侧。守绪向病榻上的父亲叩首告退,又对完颜宁与郑氏深深一揖,缓缓抬头时注视着完颜宁低声道:“一切有劳妹妹……与郑夫人。”完颜宁只恭敬地敛衽还礼,郑氏四平八稳地道:“殿下言重了,老身侍奉天子,自当尽心竭力。”守绪又一揖,然后退后几步,转身而去。片刻间人群退尽,偌大的宁德殿一片沉寂,墙外的天地间呼啸着冰冷刺骨的腊月寒风,空旷的寝殿里只剩垂垂待死的天子、豆蔻年华的公主与白发盈颠的前代宫嫔,明灭不定的的灯烛给重帷叠幔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黑暗中似伏有无尽的悲愁与杀机。郑夫人默默看了看皇帝,侧首对完颜宁低声道:“陛下似有话对公主说,老身先去外间等候。”完颜宁此前从未见过重病临终之状,心中有些害怕,缓缓上前跪在榻边,轻声唤:“陛下。”皇帝似无力睁开双目,唯有松皱的眼睑微微一动,喉咙中发出混浊的痰声。完颜宁见状,恐惧之感渐去,恩怨之心亦淡,唯剩无限悲凉,低声唤道:“舅父……”皇帝听到这一声,似是被刺了一下,面颊抽动,半睁开眼竭力聚起目光,艰难地断续道:“……天乙星……你要……国运……”完颜宁心下了然,沉静地道:“臣明白。臣虽不敢自居吉星降世,却也知道自己受陛下恩遇、受百姓供养,今生唯有竭尽所能维护大金国祚,方能回报陛下恩德与万千黎民的膏血奉养。”皇帝闻言如释重负,眼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目光复又涣散。完颜宁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皇帝再有所示,便去唤了郑夫人进来,二人同在榻前守候。不一会儿,漏箭刻交亥正,昏迷中的完颜珣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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