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7(9/10)

    纸条的末尾,关岛希望我能救这些感染了瘟疫的人。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我不分清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只是……过去的事情,又在眼前发生了一遍吗?但我还是孩子,关岛已经成为大人之一了。

    我看向关岛,问她:“你希望我怎么做?”

    关岛显得很犹豫,最后她彷佛下定决心般回答我:“我希望,塞列欧斯你,能够救一救无辜的人。”

    “可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我能做什么呢,关岛?你们要抽走我的血吗?可你们要抽走多少呢?我的血能救多少人呢?”

    “我们会尽可能地救治病人,塞列欧斯,你可能要辛苦一下。”院长说。“辛苦?”

    “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条件,你帮了病人,大家也会感谢你的。”院长补充。“塞列欧斯……”关岛期待地看着我。

    我最终点了点头,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么伟大,而是我打不过这一屋子的大人。

    我被关在了院子里,周围都是大人在把守。

    院长对外宣称,福利院发现了新型解毒剂,向全城人免费发放,不论是否感染,都可以来福利院领取,不过已经感染瘟疫的人优先。

    每当有人来的时候,护士就会从我身体里抽走一管血。失血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时常感到头晕。

    我看着院子里开满了的花,那是一种和风信子长得很像的草药,我摘了下来,双手握住它的根茎旋转揉搓,很快原本只是花苞的花朵立刻就绽开了,轻轻吹一口气,这种脆弱又轻飘飘的植物,就能顺着风飞走。

    黑发的大孩子会给我送饭,看着他端来的丰盛的菜肴,我拿起一片水果,直接塞到了这孩子的嘴里。

    “你先吃。”

    黑发孩子被呛得连连咳嗽,最后还是将水果咽了下去:“我没有下毒,现在大家都指着你的血活下来,我不会再害你了。”

    我“哦”了一声,吃起他送的饭菜。

    “你现在还嫉妒我吗?”我问。

    “我……不好说……我羡慕你有拯救大家的能力,但我不想被一管一管地抽血。城里有上百万人,院长说都要帮,也太可怕了。你会被抽成干尸的。”

    “如果关岛真的在乎我,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但是她还是希望我去帮大家,关岛对我的喜欢也可能是假的。现在,过去你嫉妒我,实际上也是被大人们骗了。”我说,然后摘了一朵花,递给黑发孩子。

    “这朵花送给你。”

    “哦、哦……谢谢。”黑发孩子有些局促地收下了花。

    “这里的大人们都是骗子。关岛看起来在乎我,实际上只是想要骗我为其他人付出所有,乃至生命。院长和关岛合作,一起来骗我,他说他会照顾好我,但他早就规划了我的死亡。而你们也是被骗的对象,厚此薄彼是大人们的手段,在这里生活,无论是谁,只要受到大人的额外关注,都会让剩下的孩子感到不公平,你们霸凌我的行为是被操纵的。关岛真的在意我,在发现我受到虐待的时候,就会立刻处理这件事。”我说,感到自己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

    “……我、我不懂……”黑发孩子盯着手里的花,喃喃低语。

    “所以,我只要继续待在这里,一定会死掉。但我不想死,不想为其他人死,也不想为其他人活,我只想为自己活。”

    黑发的孩子没有回话。

    我们同样沉默着,很快,下雨了。

    雨幕如此大,即使我们坐在屋檐下,鞋子也被浸湿了。

    渐渐的,由于失血过多,我连吃饭都需要其他人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让黑发孩子告诉院长,我需要治疗,而且,我想见到关岛。

    关岛来见我的时候,空中又下起了雨。

    时近黄昏,天气潮湿,很像过去我等待关岛的那一天。见到我的关岛,立刻将我抱了起来:“你变得好轻……”

    “我要死了,关岛,死于你们的欺骗。我不想死,我不想为其他人而死。”我说,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点力气,身体和精神都变得非常脆弱。“那个时候,我们约好了一起逃跑,你没有来。我一直在等你。在那个时候,不管是为你而死,还是为你而活,我都愿意。但现在,我都不愿意了。”

    关岛僵住了,抱住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死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斩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就可以,活……却是最艰难的事,尤其是,为其他人而活……我一直觉得我缺乏爱其他人的能力,但是……我是爱过你的……咳咳……”脆弱的身体鲜血上涌,说话也变得很费

    力,“但是,死前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关岛哭了,她牢牢抱紧了我:“不!你不会死的,我现在就带你逃出去!塞列欧斯,我现在是强大的幻魔了,我能保护你,你相信我。”

    我努力笑了一下:“嗯,我相信你。”

    我没有对关岛说谎,我说出的每个词都是真诚的,但我确实想离开这里。

    关岛施展了强大的幻术,困住了福利院的所有人,尤其是院长。

    在关岛带我离开时,院长的声音远远传来:“关岛,你要记得……你的职责……”我再次被关岛带到了那个熟悉的小木屋,她将我放在床上,着急地走来走去。

    “一定有可以让你恢复过来的办法!对了,我去捕猎动物!只要吃东西,你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嗯,谢谢你……”我说,精神已经很不好了。

    孩子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实在太脆弱了。

    关岛带回了一只眼睛血红的兔子,她剥了它的皮,剔了它的骨,煮了它的肉。她端起汤碗,来到床边,要喂我喝下。

    但我眼中的关岛,已经遍体鳞伤。

    “快喝下吧……”关岛说,她显得非常虚弱。“你也要死了吗?关岛?”我问。

    回答我的,是关岛虚弱的笑。

    兔子的原身是瘟疫,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上已经布满了蓝色的扭曲瘢痕。“你被感染了。即使之前喝过我的血,你也还是被感染了。”

    “瘟疫……很、很强大。但是,只要我杀掉瘟疫,就不会有新的感染者,你也能……活下来……”关岛俯下身,额头与我相抵,“塞列欧斯,这次,我不会再失约了。我要两全。”

    她的额头是温暖的,她的双眼是温柔且静止的,然后我的世界有了焦距。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显出右手的尖爪,然后朝着左手静脉划去,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左手割断的程度,金色的血汩汩流出。我将伤口放到关岛嘴边,“喝下去,你会好起来。”

    我能感受到生命在光速流失,就像我和关岛之间建立了链接关岛,连我的灵魂都顺着伤口进入了她的身体内……这一次,我也许真的要死掉了。

    然后,那碗红色的兔肉汤沸腾起来,从中幻化出一个巨大的肉块。肉块一拳砸在我的脸上,将我掼飞,最终整个身体落在了屋子的墙角。

    “塞列欧斯,你就这么蠢,已经看出了这些人都在骗你,还要为他们付出生命?”瘟疫说。关岛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也无法言语。

    瘟疫步步走向我:“在这里心甘情愿地死掉,可是会让你在外面也死掉的。”“外面……?”

    “你想不起来你该做什么了?”

    “我、我不记得了……晨星,我只是很累……”

    “再累,现在也不是你该死的时候,给我清醒点。”肉块的触肢伸出,裹住了我正在流血的手腕。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进我体内,让我渐渐有了力量。

    同时,这里发生了地震,周围响起了无数的碎玻璃声。

    “塞列欧斯,这里要碎了,出去后,给我好好想想你要什么。我不是你的敌人——”晨星的话还没有说完,这里就碎掉了。

    伴随着一股极端剧烈的头痛,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弯着腰,勉强站着,手紧紧握着插入地面的鱼牙,蛇骨鞭已经短了好大一截。院长、关岛和其他师生们,都倒在地上吐血。

    我抽出鱼牙,来到他们身边,面无表情地看向院长:“院长,您该死了。”然后我用鱼牙捅穿了院长的身体。

    我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刀就让院长——不,我离开了关岛的幻境,现在该叫他校长——咽了气。校长死去的身体化作一只小小的烈焰狮鹫,然后化作了飞灰。

    关岛已经醒了,她用惊悚的目光盯着我。

    我朝她点点头:“我还没有完成善后工作,等我一下。”剩下的师生们,很快在我的刀下都化作了飞灰。

    偌大的校园,最终变得很空很空。

    最终,我来到关岛面前,她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收起鱼牙和蛇骨鞭,朝她伸出手:“起来吧?”

    “你怎么可以,把大家都杀了?”她的情绪有些崩溃了,身体也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在向我发起进攻时,就该将自身的死亡放在最坏的打算中,”关岛明显无法接受我的说法,“我也是一样,我应战时,就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

    “关岛,关岛。”我一声声念她的名字,伸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你害怕我吗?”

    “我、我不知道,塞列欧斯,我真的不知道……”

    我耐心地问她:“那你希望我死掉吗?你的幻境,以让我自杀为目的,虽然失败了很多次。”“我只是希望晨星不要复活,你、你也……”

    我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

    “没事了,关岛,没事了。”我将关岛揽进怀里,“校长已经死了,你不用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以后,你就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关岛没有回答,但她在我怀中,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我带关岛飞离了学校。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杀掉了留在学校内的、除关岛以外的所有活口,关岛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我不希望她对外透露相关信息。

    处理追杀者,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就如同我一直想过的生活那样,我在恶魔界深处找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和关岛过起了无人在意的生活。不过,学校师生大面积死亡造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现在全世界都在寻找凶手。

    我留下的证据不算少,查得再慢,也会发现是我干的。

    关岛倒了一杯葡萄汁递给我,问我:“塞列欧斯,你在担心吗?”葡萄汁中被加入了很多冰块,用手握着玻璃杯,指尖一片冰冷。

    “我只是想一直这么过下去,我并不喜欢战斗。”我说,然后关岛用双手覆住了我的手。

    “那个……塞列欧斯,你有没有考虑过,以魅魔作为伪装?你的魅魔转职是成功了的,只要你以这种形态出现,肯定不会被怀疑,因为魅魔很弱……我、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说到最后,关岛连忙补充了一句。

    “嗯,也行吧。”

    切换形态并不是难事,只是翅膀和尾巴蹦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关岛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塞列欧斯,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她听起来似乎很兴奋的样子。“还是不要了吧,它只是装饰而已。”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关岛。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又开始做梦了,梦中,一匹红马朝我本来,它用头摩挲着我的手。

    “塞列欧斯,我让你好好想一想,你想得怎么样了?”熟悉的男声响起,是晨星。

    我抬起头,整个天空都是一片血红,而晨星高坐在王位之上,用手肘撑着头看着我。他的身躯非常庞大,遮天蔽日。

    “你好像只能通过幻境、梦境和我谈话,你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现身吗?”我说。“而这正是你存在的意义。”

    “我真的很不喜欢不正面回答问题的人,不如我们敞开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塞列欧斯,听——”

    我听见羔羊的尖啸,如同婴儿般凄厉的哭声。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的第一印,就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白马上的人,是红色的、扭曲的肉块。

    我认得,那是出没于我过往记忆中、关岛铸就的幻境中的瘟疫。

    “这是你七岁那年的发生的事,”高坐于王位的晨星说,“我原本即将成功揭开第一道封印,而你作为我的分身,竟用自己的血,破坏了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过于疯狂,且毫无意义。”

    “是吗?那么在追捕下东奔西走,甚至化身为低贱的存在,就是你想要的?”晨星出言嘲讽,“去,去骑上那匹红马。哪怕是你,也能做点有意义的事——至少,你还懂得杀掉所有妨碍你的人。”

    羔羊再次发出凄惨的尖啸。

    晨星看见羔羊揭开第二印,他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就有另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不知为何,刹那恍惚过后,我已端坐在红马之上。

    我的手中握着鲜血淋漓的鱼牙,而高坐于王座之上的晨星伸出一根彷佛来自于深海的触手,为我戴上了象征权柄的国王皇冠。

    “赐予你我的权柄,让渡你我的力量,授权你我的意志,去解锁所有的封印,塞列欧斯。当你完成的那天,我将重新降临于大地之上,届时,在我的国度里,我将允你一席之地。”晨星说,每个字都说得傲慢无比。

    我握着手中的刀,只觉得愤怒无比:“晨星,你把我看成什么了?”谁甘心做工具,就为了虚无缥缈的许诺和苟延残喘?

    我鞭策胯下的红马,朝着王座上的晨星奔去,已然用鲜血淋漓的鱼牙的发起攻击。

    晨星甚至动也未动,周身的泛起血潮,形成了一道强横的保护罩。所有的攻击到他面前,都化为保护罩上的一道道划痕。

    “塞列欧斯,你要忤逆我?”

    我朝他冷笑:“你还真把自己当爹了?对我发号施令,你算什么东西?只能在幻境和梦境里发号施令,有本事你就真的降临在现实中。你做不到吧?我听过你和盖亚的谈话,你只能通过我的身体降临——魅魔的身体让你觉得低贱吗?那你就别用,我也不想让你用。”

    晨星的身前有一颗巨大的荆棘水晶,每次我攻击它时,晨星的保护罩就会短暂破碎。他并非没有弱点。

    只是每当我攻击,这颗水晶都会长出巨型尖刺,并不好处理。

    “塞列欧斯,我实在不理解,你现在的生活,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向你许诺的?”

    “我说过了,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找一个安宁的地方待着。你的宏图大业,与我无关。”

    晨星的脊背后生长出无数带着尖刺的触手,呼啸着向我袭来。我跳下红马,踩着触手接近他——

    要到了。

    在贴近他的脸时,我使尽全身力气砍下一刀。

    鱼牙在他的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同时我的身体也被其他尖刺通了个对穿。我喷出一口血,然后全唾在了晨星脸上。

    远远听见,羔羊的尖啸。

    我看见羔羊揭开第三印,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天平。我听见在四活物中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酒和油不可糟蹋。”

    而坐在黑马上的人,不、已不能称之为人——是我的下半身。

    我被拦腰截断了。

    “塞列欧斯,我并不介意你身体的低贱。”晨星说,然后我看到无数的拟物灵辉聚集在黑马上的半身,黑马上的“塞列欧斯”被重塑了肉体。

    “我想知道,你以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饥荒要来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所为。我最后劝你一次,去做正确的选择。这是我的怜悯,接受它,塞列欧斯。”

    拟物灵辉聚集在我的身体断面的缺口,最终为我重塑了身体。

    骑黑马的塞列欧斯来到我身边,朝我伸出手:“加入我们,塞列欧斯。”“……”

    “塞列欧斯,快醒醒!”

    当我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关岛。

    房屋内满是金色的血,关岛像是被吓坏了。

    “我看见了骑黑马的你,手持天平,穿墙而过。塞列欧斯,到底发生了什么?”“饥荒要来了,关岛。我必须要杀了他。”

    当着关岛的面,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直接将伤口塞进了关岛嘴里。血液能传递信息和记忆,远比靠嘴说更快。

    等关岛清楚来龙去脉后,她抓住了我的小臂:“塞列欧斯,我和你一起。”

    我摇了摇头:“你的速度太慢了,而我不想你骑上代表战争的红马。你不该被搅进这些事里,如果有人要为发生的一切负责,我希望负责的那个人是我。”

    饥荒是我的半身,我能感知到他的位置。

    就在我和关岛说话的时间里,饥荒已经骑着黑马走过了一个城市。我只能骑着红马追上他,而红马一旦踏上地面,带来只有无尽的战争,和饥荒叠加在一起,最终出现的会是大量的死亡。

    这种情况下,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除非饥荒和红马双双自杀。

    我能做的,只是快一点、再快一点,追上饥荒,然后杀掉他,抢回自己真正的身体。我讨厌目前是拟物灵辉的下半身,正如我讨厌傲慢的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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