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钟鼎山林(2/7)

    “胡杨同志有更重要的工作。”裴初说。

    可他忽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

    他拿出来一只手，向裴初展示手掌上缠绕的白色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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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声垂眼看了看水面，关了火，放开裴野的手。那微凉的体温离开皮肤的一刹那，裴野眷恋地看了一眼傅声纤细的手腕，用力清清发紧的嗓子：

    裴初一挥手：“别和我讨价还价。”

    这次轮到裴初迟疑了，原本裴野还想着怎么顺理成章地给猫眼身边布置一些自己信得过的眼线，他没想到裴野居然大剌剌到主动索要自己的亲信去看守猫眼，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单纯被猫眼袭击自己这件事唬住了。

    “他想杀了我，然后自杀，”裴野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话咬碎，“他是老军部的走狗，我念这七年他对我有恩，想帮他一把，可他居然想拉我垫背！”

    裴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张了张嘴，视线上移，看着傅声的脸。青年向后一靠，倚在半人高的橱柜上，垂着头，肩膀抖动着，发出一阵带着气音的笑声：

    裴野沉浸在悲喜交加中，没有察觉到傅声握着他执筷的手轻微地打颤。他强忍住把人拥进怀中的冲动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牙关都在摩擦着颤抖。

    傅声毫无异常，握着裴野的手倒完了水，又让他把碗放下，拆开一次性筷子放在裴野已经麻痹了的右手中，重新握住裴野的手。

    裴野笑笑，伸出手：“烫，我帮你端去餐——”

    “你爱去你去，”裴野怼了一句，“再说了，怎么不去搜他的家，一直问他也不一定问得出。”

    “我不去，做个警官挺好的，薪水还高。也该让我功成身退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吧？”

    他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一定是死了，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美梦？

    裴初合上眼想了想：“医院后院有几个小独栋，当初是给医院领导建的家属楼，我让人清空其中一个，派两组人轮流看守。”

    他机械地转过脸，傅声的侧颜安静而清冷，因为生病嘴唇失了血气，柔软干燥的唇瓣近于樱色，耳廓在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透明的浅粉，而握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五指细长，手背上起伏的掌骨随着动作而在薄薄的肌肤下轻微滚动。

    “裴野，”裴初正色道，“这是命令，蛛网的资料组织势在必得。”

    “那你让他审吧，我可不想没命。”裴野转身就要往外走。裴初低喝了一声：

    “那就放弃吧，现在猫眼就是个据嘴的葫芦，精神科的治疗早就把他治成傻子了。”裴野说。

    “站住！”

    裴初冷着脸，一副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的样子。裴初循循善诱道：“在警署工作之余，你要抽时间多去看看猫眼，让他争取说出更多情报。”

    裴野黑色的瞳孔猝然瞪大了：“声……”

    “你太意气用事了，裴野，”裴初用一种教导的语气说，“蛛网计划涉及到的官员政要之多超乎你的想象，这里面甚至会有许多我们组织内部的同志，对于维持组织的纯洁性有重要的意义。”

    裴野喉咙一瞬间干得要命。

    “要多搅一搅，”傅声说着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确认裴野有没有认真听，“再煮一小会就可以盛出来了。”

    裴初凝望着裴野，似乎在消化他展示给自己的情绪，又在不动声色地评估着他这番言辞的真实性。良久，裴初的肩膀微微松泛了些，笑容重新回到男人的脸上。

    “没病的时候你或许打不过猫眼，他都疯了你还怕？”裴初嗤笑。

    “我就不明白了，老军部已经倒了，他还在装什么宁死不屈？”

    傅声动作比他更熟练，把锅端过来，盛了碗水饺，又舀了勺锅里煮剩的汤。白花花的饺子一个紧挨着一个躺在碗里，大着肚子，看起来晶莹剔透。

    “我们的人早搜过了，什么也没搜到，连轮渡的资料也没有。”

    顿了顿，裴野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怎么就只会认死理！昨天他犯病的时候还想要刺死我报仇，今天你就要我再去探视他？！退一步说，你怎么知道他一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说得情报就一定是准的？”

    傅声沉默着，端起那塑料碗，走到厨房的垃圾桶边，手腕一动，竟将那满满一碗饺子倒了进去。

    哪怕是幻觉，此刻他也真切地觉得他的傅声回来了。和蔼宽容的，细腻温润的，不离不弃的，他穷极词藻也描摹不出的，都是他眼底那个干净清白的傅声，无论自己沾了多少鲜血混浊，都能为他擦干污秽，拥抱他的委屈。

    裴野站定在门口，一脸怨怒地回头瞪着裴初。

    “胡杨的事再说，”裴初不容置喙道，“往后每周向我汇报猫眼的事，还有警署的工作，必要情况下也需要向我汇报。转移猫眼的事，尤其是他知道蛛网计划的事，不能和勾住，缠绵不分。

    筷子探进水面，缓缓搅动着，傅声动作轻缓，语气也耐心，如往日寻常。

    他原本很害怕，怕傅声这样的反常，怕他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变数。

    裴野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

    裴野满脸将信将疑，迟疑着补充了一句：“随随便便来的人我不要，我需要能保障我安全的。”

    “你不去，”裴初不怀好意地挑眉，伸手点了点裴野眉心的方向，“这警官没得做。”

    裴野喉结滚了滚，眉眼下涌动起一阵热流，远比滚沸的水还翻覆，炙热的情绪裹着他的心，填平了心上刻下的伤疤。

    下一秒，傅声忽然看了裴野一眼，啪地一抬手拂开裴野伸过来的手！

    “声哥，我来……”

    他完全懵了，眼睁睁看着傅声像扔掉一个垃圾一样把一碗饺子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干脆甩手将碗也丢进垃圾桶，仿佛多拿它一秒都嫌脏。

    一阵无声的僵持，良久，裴野咬牙切齿道：

    “把他从精神科挪出来，找个地方专门看护，方便我去。”

    “既然他有节操有骨气，那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少啰嗦！”裴野立着眼睛嚷了一句，“把胡杨调过来，给我作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