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7/10)

    “啧,不脏!”我摊开手掌,“没沾到汁,擦给你这个洁癖看的。”

    我继续说:“结果你见我第一句话居然是——‘高亦你怎么没在上课?’”

    “我真服了。”

    “你要是真没了,我是不是还得每学期给你烧一份成绩单?如果没考好,还得专程托梦来教训我。”

    他躺在病床上安静地听我说完,轻声辩解:“才不会,你胆子小,我才不敢吓你。”

    我不服:“谁胆小?以前是谁哭着求着要大葱陪睡的?”

    司谚闭上眼睛不看我:“我伤到脑子,失忆了,记不清了。”

    我戳了下他的胎记:“别耍赖啊你。”

    他勾着唇,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明晃晃的假睡。

    冬天的雨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钻入骨头缝里,又细又绵的雨和暗沉的云,阻隔了阳光,病房在白天也打开灯,白炽灯照得他面色惨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暗淡的眼睑。

    我趴在床边,盯着他插了输液管的那只手,说:“我真的要吓死了,四眼。”

    他睁眼,虚握住我的手,温声道:“这只是个意外,你们别担心了。”

    我:“手插了针就别乱动。”

    让他别乱动,其实是我不敢动。

    他的手掌以及手臂还有明显的擦伤,因为要输液,另一只手只用胶带浅浅的绕一圈来固定纱布。幸好天冷穿得厚戴着手套,要是直接皮肤搓地,估计能搓得骨头露出来。

    插着针管的手即使隔着纱布也能感到一股冷意,因为有伤口,所以不能用热水袋垫手。

    遭老罪了。

    我忿道:“我真服了那些开夜车的,握着方向盘他妈的都能打瞌睡。”

    “自个找死就算了,拖累别人干什么?”

    “等你出院我们就去天宁寺,求四个平安符,你、我、你妈、我爸,哦,还要再加一个大葱。”

    “好。”他答应下来,接着又问,“你这周学的数学和物理有哪些知识点弄不清楚的吗?”

    “……”我简直要给他跪下了。

    “大哥——祖宗——我都喊你祖宗了!歇会吧!你都已经高三了,自己高考都忙不过来还操心我?!不对,你都躺医院了!祖宗啊!你老好好休息啥也别想,行不行?”

    “再说了,下学期高二结束我就选文科,物化生学到能过会考水平就够了。”

    “你先闭眼睛睡会吧,等你醒了,阿姨的天麻炖猪脑刚好就能喂到你嘴里。”

    司谚:“我不困,我才刚醒,只是有点头晕。”

    “哦,那你想上厕所不?现在还不能下床,需要乐于助人的邻居帮助你解决生理问题吗?别害臊啊,你好心的邻居是不会嫌弃你的。”

    他立刻闭紧双眼:“我还是睡觉吧。”

    “别呀,憋屎憋尿对身体不好。”我扯了扯被子,“刚才不是说不困?咋就倒下了?”

    司谚闭着眼不动。

    于是我探过身,轻轻捏住他没有受伤的脸,向外拉。

    “你干什么?”他睁开眼睛,因为没戴眼镜,眼神没有焦距。

    “这边没肿,我给你整对称一些。”

    “泥真唔聊。”

    “哟,这里有人会睁眼说梦话!”我故作惊讶,“那要不要起来梦游上厕所?”

    他再次闭眼:“我睡着了,你不要讲话,安静。”

    “说真的,床上便盆都买好了,”我隔着棉被往他身上拍了拍,“别害臊了,快把屁股抬起来,我给你接屎。”

    “我不想那个!”他终于装睡不下去了,有些难以启齿道,“我……只想撒尿。”

    “哦哦,明白!这题我会!”我憋住笑,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接尿壶,舞到他面前,“当当当——瞧瞧,多方便,直接塞进去尿就完事了。”

    说真的,我都想买一个来用用,冬天起夜不想掀棉被,直接用这个,多方便。

    我动作积极的把他下半身的被子掀开。

    “高亦!你要干什么?!”他惊得缩腿,脚趾也紧紧蜷起。

    “干什么?伺候祖宗撒尿呗。”见他脸色不好,我再次改口,“行行行,我换个说法——好心邻居帮助行动不便的伤患解决生理难题。出院后记得送我锦旗。”

    “你闭嘴吧。”他拽紧裤腰,生怕我突然出手偷袭。

    “四眼,你没发现吗?你穿的是开裆裤,护那里没用,我只要掀另一处……欸欸欸,别急别起身!裤腰那还缝了片布给你盖着,不会走光。不过这设计还真是方便,一掀开就能撒尿。”

    他面颊通红,半响道:“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那可不行,你不能乱动。”我拒绝道。

    司谚:“我又不起身,你转过身去!”

    眼见要把人惹炸毛了,为避免把伤患从脑震荡照顾成脑溢血,我转身背对他。

    身后传来声音:“你堵住耳朵。”

    “……四眼,你够了啊,掩耳盗铃呢?不准我听声辨位是不是?”

    “你听着我尿不出来。”

    “是不是要我出去你才尿得出来啊?事精儿。”

    “对,你出去。”

    “想的美,留你一个人在病房,你妈会把我做成手撕鸡。”我说,“这样吧,你一边尿尿一边唱歌,我就听不到你的…嗯……嘘嘘声。”

    “我不要,”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样好蠢。”

    “你洗澡时候不唱歌?撒尿时不吹口哨?好吧,确实没见你唱过吹过,看在咱俩关系不一般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你唱一次。”我胡乱现编现唱起来,“下雨啦!下雨啦!唧唧涨涨,想尿尿,掀开门帘,塞进尿壶,1、2、3!嘘——嘘——嘘嘘嘘——”

    “你给我闭嘴!”

    后背被砸中,尿壶咕噜噜滚到地上。

    我不可置信:“你家暴我?”

    司谚斩钉截铁:“对!你欠打!”

    “行吧,不跟伤患一般见识。”任劳任怨捡起尿壶,毕恭毕敬双手呈上,“有请皇上出恭——”

    “闭嘴,出去。”

    “嗻——”

    鼻腔已经适应了走廊的消毒水味,听到他唤我名字,走进去,尿壶被放到地上,而床上的人被子从头盖到尾,露出一撮黑发,标准的太平间躺尸造型。

    指节叩击床头,我提醒道:“这位即将大脑缺氧的患者,请露出你的鼻孔。”

    被子底下的司谚闷声闷气地说:“你先帮我把尿壶倒了。”

    他害羞的时候相当好玩,蚌壳似的,偏偏又是特别好撬开的那种。

    我憋住笑:“知道,记得把头露出来。”

    “嗯好……”他应答下来,“麻烦你了、谢谢……”

    我揪了一下那撮黑毛:“不客气,出院后别忘了报答我。”

    拎着尿壶走到门口,差点撞到拎着保温桶走路风风火火的司谚母亲,我连忙侧身,道:“阿姨,悠着点,要不是我反应快,您差点就被童子尿淋了!”

    司谚他妈视线移到我手中的尿壶,张口欲言。

    我继续说道:“不过淋到也没事,童子尿辟邪。”

    身后的司谚呼地掀开被子,就差跳下床揍我,理智让他躺在床上不敢妄动,他气急败坏地喊:“高亦——闭嘴!!!”

    倒完尿壶再接水里外冲了两道,拎在手里,没急着回去,在一楼室外休闲区闲逛。

    说来也巧,我当年就是被老高送到这所医院的。

    那时我身上的疥疮还没好全,还不能出院,长时间待在病房又骨头痒,于是偶尔会趁人不备跑出去,穿着病号服在各个楼层房间穿梭。

    有的住院病人见到我还会主动送吃的,多数是水果,有时是一两颗糖。

    当然也有委婉驱赶的,毕竟皮肤上暴露在外的疥疮并不美观。

    我怀揣着他人馈赠的食物,来到一楼的户外休闲区,躺在长条石凳上,刚好占据一整条石凳,优哉游哉的拆开糖果,这里没有流浪汉,没人和我抢。

    那时和现在一样,也是秋天,不过秋雨已经过去了,石凳是一种干燥的温冷,天空中云很少,有太阳,非常刺眼,眼睛睁太久容易流泪。

    再次悄悄回到病房,医生护士都没有发现我曾出去过,最后还是同病房的小孩告状他们才知道。

    现在刚下完一场雨,石凳上铺满了水,我用手掌随意把水刮掉,躺上去没一会就感觉整块背和屁股都潮了,鞋底砰砰地拍击地面,不由唏嘘,想当初我躺这的时候,脚尖都够不着地。

    “儿子。”

    头顶一道阴影投下,是老高的声音,随即他的身影出现在上方:“你在这干什么?身体不舒服?”

    “您忘啦?司谚被车闯了。”

    他一拍脑门:“哦哦,瞧我这记性。没事吧?还没来得及问那孩子咋被撞的?”

    “晚自习回家,他骑自行车过三岔路等红灯,结果从后面被车撞飞了,直接蹿进从对面开过来的另一辆车底下,幸好……”我心有余悸道,“不然完蛋了。”

    老高笑了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完有指着我手里的尿壶,“你一直捧这玩意干什么。”

    我把尿壶往空中一抛,接住,手指勾着提手:“我的新款手提包。”

    老高竖起大拇指:“够时尚,找不着厕所还能拿来应急。”

    “爸,您上医院干什么?”

    老高:“开点降血压的药。”

    见老高手里没拿东西,我坐起身:“走吧,我陪您拿药。”

    他厚实的手掌按在我肩上:“不用,你去看那孩子吧。”

    “看完了,现在有他妈照顾,我待会再去。”我说,“爸,你别单看一种病,你那高血压都治几年了,看来看去开的药都没差,还不如先挂个专家号,瞧瞧更年期老是忘事是怎么个事,你这两年的记性……脑白金当水喝都没效果。”

    “臭小子,少贫嘴,”后脑勺被拍了一记,老高道,“自个儿身体你爹我心里有数,安心把学上完再说,半大小子跟个老头似的爱操心。”

    第二天,我申请了这周晚自习离校的请假条,来到医院,天黑的越来越早,医院大厅相比白天来说人少了三分之二。

    轻车熟路来到住院部,病房内前两个病患拉开帘子面对面唠嗑,最里面靠窗的病床是司谚床位,隔帘已经拉上,我估计他还没睡,走进一看,果不其然,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高考必背文言文18篇,因为没有眼镜,眼睛眯起,眉头皱得死紧。

    我书包一扔,拖来一把椅子面朝靠背的胯腿坐下,正式开启今日的促膝长谈:

    “我爸有事瞒我。”

    “你来啦……嗯?瞒你什么事?”他把正在看的那一篇做了个折页,合上书,问道,“要吃蒸山药吗?妈妈今天特地蒸了很多。”

    我伸手:“来一个。”

    他从三层铁皮饭盒里挑出一个最大的放到我手上,拿到手里还是温的。

    “谢谢四眼。”接着我又补充道,“也谢谢你妈。”

    “……不用谢。”他见我直接上嘴啃,有些无奈,“你不剥皮吗?”

    我明白四眼这是洁癖又发作了。

    “有什么好剥的?麻烦,又吃不死人。”

    他不解:“可是以前吃山药,你都会剥皮。”

    “祖宗,以前和你吃的都是烤山药,那玩意不剥皮吃了一嘴灰,皮还硬,我饿疯了才啃那玩意的皮。”我打住话题,“等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别打岔,我说到哪了?哦,我爸有事瞒着我。”

    “他瞒你什么了?”司谚问,随后又说出令我意想不到的话,“他是谈朋友了吗?”

    “咳咳咳……不是!”我好容易才没被山药噎死,端起水杯往嘴里猛灌一口,“意难忘看多了吧你,想象力比我还丰富。”

    老高要是给自己找个伴,我是双手赞成。当初他硬是把我赶去住校,给自己搞得像是空巢老人似的……这么想来,他要求我住校那会儿就不对劲了。

    “大概是什么事?方便说吗?”他询问。

    “我怀疑他得不治之症……呸呸呸,重来,我怀疑他生病了,但不告诉我。”我边说边回忆道,“我偷偷翻过家里的药箱,除了他的慢性病药和补脑药,其它也就治感冒咳嗽的。”

    司谚:“高叔叔身体哪些地方出问题了?”

    “都是些老毛病,什么风湿性关节炎、高血压、眩晕症,对了!他更年期,记性特别差,还总是拿不稳东西,摔过好几个碗,手脚不稳这个应该是关节炎问题吧?”我继续说道,“以前也有腰疼腿疼脑袋疼的毛病,偶尔也会忘事,但是从来没近两年严重。”

    我隐隐有些忧虑:“有几次连自己吃没吃过饭、遛狗溜了多长时间都察觉不出来,就像没时间观念一样。”

    “高叔叔多大年纪了?”

    “快六十了。”

    “这年纪的老年人确实忘性大,我外公也是记不住事,每次回去都以为我才初中毕业。”司谚建议道,“要不让高叔叔吃点补脑的保健品试一试?”

    “吃过,简直是当饭吃,什么安神补脑液、补脑安神片、茸血补脑液、脑轻松、补脑丸、脑白金家里都有。”

    “啊?这么多吗?吃太多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司谚说,“会不会补过头了。”

    “……也不是一次性全吃。昨天不是在医院碰见他吗?让他顺便挂个专家号瞧瞧,死活不去,还跟我犟嘴,嫌我啰嗦。”我吐出一口郁气,“一把年纪了还让我这个小辈操心,真是不让人省心。”

    “啊——”我倒在床上,隔着棉被压着他腿,长叹一声,“我该怎么办。”

    司谚拍着我背安抚道:“别想得太遭,高叔叔平时看上去很精神,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那可不,讲句话中气十足,跟撞钟似的。”

    “你问过他是生什么病了吗?”

    “当然问了,说东他扯西,说西他装耳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也是这样吗?”司谚笑道,“不想回答的问题直接装听不见,要么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倒没说错。”我厚着脸皮承认。

    “如果他真的生病了,但又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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