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3/10)

    他面露不解。

    我忍笑:“被坏学生欺负得掉眼泪就算了,别摁鼻涕都借不到纸。”

    他毫不留情的抽回手,动作利索地往我嘴里塞了一坨油皮纸都没剥的芙蓉糕。

    “你闭嘴吧。”

    高中宿舍是六人间,哨声吹响后五分钟,整栋楼陷入黑暗中。

    军训期间就跟班里的男生混了个脸熟,再者,我和其中两人在军训那七天正巧也组到同一间宿舍。

    断电熄灯的瞬间,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欸,各位,”对面上铺点亮手电筒,率先开口,“事先说一声,我睡觉会磨牙,被吵着了直接喊醒我哈。”

    睡在我上铺的张胖子立马接话:“拉倒吧!别听他的,这家伙不止磨牙,还会打呼,震天响!上次我喊了半宿,就差凑他耳朵边,愣是睡得跟个死猪似的。”

    对面上铺辩解:“那不是军训累的嘛,我平时也不这样。再说了,你不也打呼。”

    “瞎几把扯,”张胖子反驳,“军训第一晚,都还没来得及开始练,他那鼾声大得隔壁都听得见。”

    “你才瞎扯蛋!我哪有!”

    另一个也凑起热闹:“那要不等他睡着,我们合伙把他搬门外头?”

    “好主意!高亦之前也这么说。”张胖子道,“欸?高亦呢?平时就他话最多,今儿怎的不吱声?”

    我烦躁的翻了个身,才回他话:“困了。”

    “别着急睡呀你,”对面上铺探出头,“哥几个聊聊,联络联络感情。”

    “聊什么?”我说,“聊你和张胖子比赛谁鼾声大?”

    张胖子抗议似的把床摇得嘎吱响:“别瞎扯啊兄弟,我什么时候打呼了?”

    “是是是,我听岔了,那叫喘气,不叫打呼。”

    众人窃笑。

    这时突然响起三下又重又脆的敲门声,连带走廊声控灯也跟着亮起来,对面上铺连忙摁灭手电。

    巡房宿管隔着门吼:“302的!还不睡?!整栋楼就你们宿舍声最大!”

    等她走远,有人小声说道:“完了,她会不会给老师告状?”

    张胖子嗤声:“屁大点事,还用得着告状?”

    对面的下铺:“别聊了,咱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宿舍很快静下来,过一阵,鼾声四起,我在黑暗中瞪眼,睡意全无。

    至今还在纳闷老高为什么态度坚决的拒绝我走读?

    高中离家不近,但也不算远,军训一结束,我就盘算买辆自行车当代步,可老高当时却提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要求——

    住校。

    “啊?没必要吧?”我不大乐意,“又没多远,等有了车,蹬两轮子,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高:“楼下那孩子跟你一个高中不是,我就没见过他白天有空回来,连饭都在学校里应付。”

    “那可不,比坐牢还磨人。”这么一说我加更提不起读书的劲头。

    四眼打上高中起,一天下来,等晚自习结束才有空回家,睡个觉,第二天一早又得搭公交上学,早出晚归,来回折腾。

    连我初三那学期,周一到周五,交流全靠家门口废弃牛奶箱里的字条和批改完的专项练习册,我俩要碰面,就跟牛郎织女一样登天难,周末才抽得出空来。

    “我打听过那所学校,算上中午吃饭时间,就歇一个小时,上厕所时间都不够。”老高说,“不止这些,你以后要是大老远摸黑回家,路上遇着事,怎么办?”

    有点道理,但是,我迟疑:“爸,自打初二开始,我晚上回家就没早过。”

    “你个不省心的。”他屈指敲了我一板栗,“以前是以前,初中学校离家近,三两步路就到了,我操哪门子的心。现在我老了,不想提心吊胆的等你小子半夜三更才回来。”

    “又没啥事,我和四、司谚一块儿,俩大小伙子路上走,人贩子都得躲着走,您老甭操心了。”

    “少贫嘴,没门。”老高不为所动,一反常态作风强硬,“老实住校去。”

    “啊?”我不情不愿,“真要住校啊?”

    他一反平日随性祥和的模样,瞪眼凶道:“没得商量!”

    “好——行,我一定住!”我心里不是滋味,一溜烟拐到门口,低头换鞋,出门前又对老高扬起笑脸,“那就委屈您老做三年空巢老人了。”

    “小兔崽子,没让你连周末也赖学校里!”

    ……

    循着楼梯上走,一路到顶,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就见四眼支着下巴,坐在边缘的四方水泥台上:“你迟到了,十分钟。”

    视线先是落在我手上,再落到脚边,问:“大葱呢?”

    我反手砸上门,边走边吐槽:“得,净惦记狗去了。”

    四眼拦住我:“先别坐,我先垫张报纸。”

    “……净事儿。”

    “好了,你坐吧。”

    不等我屁股坐热乎就收到来自他的控诉:“你说好要带上大葱的。”

    “忘了。”我熟练地将头靠在他颈窝,“真有事,我爸那边一个打岔,就……而且出门那会儿,也不见它冲过来撒欢,我又着急见你,这不就给忘了么。”

    “好吧,下次你记得捎上它。”他说,“待会先去民安街吗?”

    民安街,我的滑板就在那买的,这条道上多得是卖自行车、卖五金、修车的店铺。

    “去逛逛也成,只是我不买车了,可以陪你一起挑挑。”

    “为什么?是钱不够吗?”

    “不是,早攒够了,就是……我得住校。”

    “啊?”四眼听到这个消息,乍然坐直,头不得不从他肩上挪开,他难得扬高语气,“你要住校?为什么?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学吗?”

    我摊手,无奈道:“我也不想,我爸非押着我……我怀疑他更年期到了。”

    老高这把年纪,当我爷爷也是够的,好在身子骨硬朗,除了抽烟这一不良嗜好导致肺有些小毛病外,就剩记性差,除此之外,没别问题。

    家务琐事上,有时间我都尽量去搭把手,也算不上拖油瓶吧?我更担心,万一他要是在家摔着磕着了,身边没个人。

    “怎么……这么突然……”四眼的肩背丧气地拉耸下来,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撇下四眼去住校,先前一起计划好的都不作数了。

    “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高中和初中不同,每天大老远的跑回家,只睡个觉,还不如住校方便。”我安慰四眼,顺便也安慰自己说道,“况且,我爸也能轻松些。”

    “你要不也一起?”我问道。

    他沉吟片刻:“我回家问下妈妈。”

    我不满地啧声:“都多大的人了,还找妈呢?”

    他扭过头,不满瞪视:“你不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么?”

    “嘿——能一样吗?”用手肘夹住他脖子,用指关节擂他的头顶心,“你也学着回起嘴来了。”

    “啊!疼。”

    “真有那么大劲儿?”听他喊第一声我便停下动作,随即松开,扶稳他的头顶,扒开发根,细看是有些红,立马道歉,“我错了。”

    男的手劲都大,玩闹起来没个轻重,平日和班上的男生推推搡搡都还嫌劲不够大,哪像他,碰两下就唧唧歪歪。

    他只是应了一声:“嗯。”

    手中的脑袋挣脱,狗抖毛似的甩了两下。

    见他不再吱声,想着他气还没消,继续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来,我给你吹吹!”

    我再次捧住他脑袋,朝头顶心用力呼了一口气,学着母亲哄小孩的语气,边摸边哄:“不疼了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

    柔顺的黑发被我揉成鸟窝,我松开他:“可以了吧?”

    他轻轻点头:“可以了。”

    “还疼吗?”

    “还疼。”

    我挑眉:“真的?”

    “嗯……”他垂下头,半张脸再次埋回刘海和眼镜里,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我无声大笑,勾住他脖颈,使其顺着力道靠在我肩窝,偏过头,视野中是黑亮的发丝,嘴唇压上去,鼻尖充盈着清爽的洗发膏气息。

    “亲亲就不疼了。”

    “你亲谁呢?”头顶出现一道声音。

    睁眼一瞧,是对面的下铺兄弟。

    “卧槽——做春梦啊哥们?”他夸张的张大嘴用气音说到,接着贼兮兮贱笑,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放心,我嘴可严实了!”

    说完指指我,“你知,”又指回自己,“我知。”

    “你俩说啥悄悄话呢?站这杵半天了都。”张胖子端着盆走进门。

    “没啥,王国庆喊我起床。”

    “我姓李……”

    “对不住。”我搓了把头发,“刚睡醒,脑子还糊着。”

    李国庆暧昧一笑:“我懂我懂~”

    “……”

    下床胡乱叠好被子,从床底抽出脸盆和里头的牙刷口缸,扭头问刚从洗漱完回来的张胖子,“水房那边人多不多?”

    “不多。”张胖子大力摇头。

    我点头:“那就是多了,我换完衣服再去。”

    张胖子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蒙你的?”

    我没理他,走到储物柜前,张胖子不依不饶跟过来:“你咋知道的?”

    换上校服短袖,整了整衣领,才一脸高深莫测的回答他:“直觉。”

    升旗仪式一结束,我撇下舍友,马不停蹄地前往高一高二教学楼后方的绿化带,大老远就见一个人影站在第二课树下,冲我挥手。

    跑到他面前,突然被呛口风,咳了咳缓过气才对他道:“脚程够快的你,我可是一散场就赶这来。”

    四眼如往常那般眯眼笑了一下:“我们班列队离这里近。给,鸡蛋灌饼,刷过辣酱的。”

    “谢了,我最最最亲爱的四眼儿~”接过来,随即毫不客气地点单,“明天要吃王阿伯家的红豆饼,五个。”

    “好。”

    此时预备铃响起,四眼连忙说:“打铃了,走吧,万一迟到了。”

    “还有两分钟才正式上课,急什么。”我打开塑料袋,不慌不忙咬下去,问,“你们班在几楼?”

    他拽着我手肘大步向前:“一楼。你呢?”

    “五楼。”

    “那得赶紧……”他头倏地转回来,“你还吃!”

    “才开学,迟到一次半次老师不会计较。”说完再次咬下一块,边走边嚼,随后盯着手中的饼,“嗯?老板放错料了?这酱不怎么辣啊。”

    “有点甜。”说罢,转个面递过去,“你尝尝?”

    他扭过头:“不要。”

    “啧,这面我没咬过,干净的。”

    “不了,快走吧,来不及了!”

    我举到他嘴边:“你尝一口我就走。”

    四眼无奈低头,咬下一块,嚼两口,旋即眼睛一亮,予以肯定:“好吃。”

    “是吧?就知道对你胃口,你今儿吃的也是这个?”

    “不是,我吃的是……你怎么话那么多!”他反应过来,止住话头,直接把我推到楼梯口,“快点走吧,你真要迟到了!”

    “午休睡觉记得来我宿舍,”我叮嘱道,“302,三楼楼梯口右拐第……”

    “知道了!”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快走!”

    要是手上有鞭子,他恐怕能直接抽过来。

    回到教室,正式铃已经响结束了,老师正站在讲台上作自我介绍。

    “来自内蒙……全名是布仁吉日嘎啦%*苏日%%&合*&%,可以叫我布仁……”

    “报告!”

    “进——等等,站住。”

    此时已经走到第二排座位的过道,我转过身,与之对视,一番打量,这位名字奇怪的布仁老师是个头高壮的青年男人,细眼阔面圆脸,皮肤是明显的棕黄色,尤其是脸颊和鼻头,是更深更红的棕红色晒痕,长着一对粗黑的眉和一头粗短直立的发茬。

    还没看过课程表的我心底纳闷:第一节是体育课?

    “有事吗,老师。”

    “兜里揣着什么?”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兜:“早点。”

    “教室里不能带早餐。”他下巴朝门外努了努,“出去吃完再进来。”

    回到走廊,顶着窗内众人的目光,掏出半袋鸡蛋灌饼,三两口吃光,包装纸揉成一团塞回裤兜,再次站到教室门口:“报告。”

    “你叫什么名字?”

    “高亦。”

    “高亦是吧?”他重复一遍,随后动作迅速瞄了眼点名册,指尖精准地朝某个位置点了点,“地理课代表,就你了。”

    我想也不想便拒绝:“我地理成绩不好。”当班委没好处,累死累活还没钱拿,傻子才做。

    布仁:“并不是要成绩好才能当课代表,先回座位。”

    我的座位在最后排,新同桌是个信仰李小龙同时也信奉妈祖的缺心眼沿海人,昨晚高一的第一堂迎新晚自习被老师排到我身边,刚坐下,他就凑过来:“你不也是住校生么,谁帮你带的早点?居然还加了烤肠!”

    我得意地哼哼两声,将包装袋朝后方垃圾桶一扔,不回答。

    他锲而不舍:“食堂不是馒头就是包子和米粉,你哪来的手抓饼,馋死我了。”

    “那是鸡蛋灌饼。”我纠正道。

    “管他什么饼,你找谁给你带的。”

    “问这干什么?”

    同桌把书磕在桌面,挡住脸,转过来冲我谄媚一笑:“顺道帮兄弟带一份呗~”

    “没门儿。”我拒绝得不带一秒犹豫。

    他冲我肩头锤一拳:“还是不是兄弟了!”

    “四海之内皆兄弟,两肋插刀不是事,赴汤蹈火没问题,外带早饭?”我抽出课本啪地一拍桌,“想、得、美!”

    “课代表。”浑厚的男声自头顶传来,“跟你同桌讲相声呢?讲挺投入啊。”

    !!!

    老师是什么时候走下来的?!

    立马正襟危坐,眼观鼻子耳观心。

    布仁侧身让出一条过道,和善微笑:“来,讲台让你,给大家伙来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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